正月初一。天還沒亮，鞭炮聲就響了。比昨兒還響，比昨兒還密，震得窗戶紙嘩嘩地抖。賈瑞睜開眼睛，秦可卿己經起來了，站在灶臺前，鍋裡煮著餃子，籠屜裡蒸著糕。她穿著一件大紅的新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那根素銀簪子彆著。手腕上戴著鳳姐給的那對金鐲子，在灶火裡泛著金黃的光。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笑了。
“您起了？餃子一會兒就好。”
賈瑞走過去，站在她身邊。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一跳一跳的，她的睫毛很長，影子落在顴骨上，微微地顫。
“今兒元旦。新的一年了。”
“嗯。新的一年。”
她笑了。“妾從來沒想過，能過這麼好的年。以前在府裡，過年是人家的。熱鬧是人家的，喜慶是人家的。妾就是站在旁邊看的。今年不一樣。今年是咱們的。”她把餃子撈出來，盛在碗裡，放在桌上。“吃餃子。吃了餃子，一年都順當。”
賈瑞坐下，夾起一個，咬了一口。豬肉白菜餡的，香。她坐在對面，看著他吃。
“好吃嗎？”
“好吃。”
她笑了。“那您多吃幾個。妾做了好多。”
賈瑞吃了十幾個，她吃了幾個。吃完了，她把碗收了，擦乾淨桌子。從抽屜裡拿出那個小本子，翻開。上面記著幾行字——請鳳姐吃飯，桂花糕，銀耳羹，清蒸鱸魚，炒時蔬。茶要龍井。她看了一會兒，合上本子，放回抽屜裡。
“瑞兒，今兒元旦。給張大人拜年去。”
“嗯。”
“給北靜王拜年去。”
“嗯。北靜王在江南，信寄過去就行。”
她點了點頭。“那您寫信。寫了，讓芸兒寄出去。北靜王在江南，一個人過年，冷清。您的信去了，他心裡就暖了。”
賈瑞鋪開紙，蘸了墨。寫下第一行字——“北靜王殿下鈞鑒：元旦佳節，學生在京城給您拜年。江南天寒，殿下保重身體。學生一切都好，勿念。瑞頓首。”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秦可卿站在旁邊，看著他裝好。
“明天讓芸兒寄出去。”
“好。”
她笑了。她把信封放在櫃檯上，拿起繡繃，繼續繡。針線在她手裡起起落落，一針一針的。她繡的是那艘船，安瑞號。船頭翹著，船尾圓圓的，水面上漂著幾瓣梅花。
賈瑞換了身新衣裳，出了鋪子。後街上到處是鞭炮的碎屑，紅紅的一片，踩上去軟軟的。空氣裡瀰漫著硝煙味和酒氣，家家戶戶門口貼著紅對聯，掛著紅燈籠。他加快腳步，往張廷玉家走。到的時候，天剛亮。張廷玉家的門開著，門口站著幾個翰林院的同僚，正在說笑。看見賈瑞，李文正擠過來，臉被冷風吹得發紅。
“賈年兄，你也來了？張大人在裡頭呢。等著吧。”
賈瑞站在門口，等著。過了一會兒，張廷玉出來了。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首裰，頭上沒戴帽子，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見眾人，他點了點頭。
“來了？進來吧。”
眾人跟著他進去。正堂裡擺著幾張桌子，桌上放著茶點。張廷玉坐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過年了，別拘束。”眾人坐下，喝茶，吃點心，說話。張廷玉不怎麼說話，就聽著。聽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賈瑞，你留下。其他人先回去吧。”
眾人散了。賈瑞坐在椅子上，等著。張廷玉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這一年，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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