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抬頭。天還沒亮，後街就醒了。不是平時那種慢慢騰騰的醒，是被人一把推醒的。鞭炮聲從西面八方響起來，噼裡啪啦的，震得窗戶紙都在抖。賈瑞躺在床上，聽著外屋的動靜。秦可卿己經起來了，灶上坐著鍋，咕嘟咕嘟地響，粥香飄過來，混著柴火的氣味。他摸出脖子上那三塊玉佩。刻著“安”字的，刻著“瑞”字的，還有琪官留下的那塊沒有字的。三塊玉佩貼在一起，溫熱的，帶著他的體溫。她把“安”字的那塊給了他，說“您戴著，您平安，妾就平安”。今天，她不用再求平安了。今天，她是他的了。
他起身穿衣。秦可卿站在灶臺前，穿著一件大紅的嫁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戴著鳳姐給的那對金鐲子，戴著北靜王給的那對玉鐲。手腕上亮亮的，金的和玉的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笑了。那笑容很深，像春天的花，一層一層地綻開。
“您起了？粥一會兒就好。”
賈瑞走過去，站在她身邊。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一跳一跳的，她的睫毛很長，影子落在顴骨上，微微地顫。嫁衣是鳳姐讓人做的，大紅的，繡著金線的鳳凰。她穿上，像換了一個人。不是養生堂抱出來的孤女，不是寧國府的蓉大奶奶，不是藏在鋪子裡的女人。是賈瑞的新娘。
“今兒成親了。”她說。
“嗯。成親了。”
她笑了。“妾從來沒想過，能穿上這樣的衣裳。以前在府裡，過年是人家的。熱鬧是人家的，喜慶是人家的。妾就是站在旁邊看的。今天不一樣。今天是咱們的。”
賈瑞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了。“是咱們的。”
她笑了。她把粥盛出來，放在桌上。兩個人對坐著喝粥。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桌上，暖洋洋的。她喝了一口，放下碗。
“瑞兒，今兒鳳姐來。林姑娘來。探春姑娘來。北靜王來。張大人來。都來。妾高興。”
“我也高興。”
她笑了。“那妾就放心了。”
吃完早飯，賈芸來了。他穿著一身新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紅撲撲的。“瑞大哥，車準備好了。在巷子口等著。”賈瑞點了點頭。秦可卿站起來，走到鏡子前，最後看了一眼。大紅的嫁衣，金線的鳳凰，銀的簪子，金的鐲子，玉的鐲子。她看了很久，轉過身來。
“走吧。”
賈瑞伸出手。她把她的手放在他手心裡。兩個人出了鋪子，上了車。馬車動了，往後街走。秦可卿坐在車裡，掀開簾子，看著外面。後街上站滿了人，吳掌櫃站在鋪子門口，手裡拿著一掛鞭炮。看見馬車過來，他點了火，鞭炮噼裡啪啦地響起來。秦可卿笑了，放下簾子，靠在他肩膀上。
“瑞兒，妾高興。”
“我也高興。”
“那妾就放心了。”
馬車在榮國府門口停下來。鳳姐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大紅織金襖，頭上戴著赤金嵌寶的簪子，耳朵上掛著兩個墜子。看見他們，她笑了。“來了？進來吧。”她拉著秦可卿的手，往裡走。秦可卿跟在她身後，步子很輕，嫁衣在風裡微微飄著。
榮慶堂裡坐滿了人。賈母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背後墊著個大紅靠枕，手裡抱著個手爐。看見秦可卿，她笑了。“可卿來了。過來，讓老太太看看。”秦可卿走過去，站在炕前。賈母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
“好看。比在府裡的時候好看。精神好了，眼睛亮了，臉上有光了。”她拍了拍秦可卿的手，“好。好。比在府裡的時候好。”她從炕上拿了一個荷包，塞給秦可卿。“拿著。成親的賀禮。”秦可卿接過來，握在手心裡。荷包沉甸甸的，裡面裝著銀子。
“謝謝老太太。”
賈母笑了。“謝什麼。你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她看了賈瑞一眼，“瑞小子，你好好待她。她吃了那麼多苦，別讓她再吃苦了。”
賈瑞跪下，磕了三個頭。“老太太放心。”
賈母點了點頭。“好。好。”她靠在靠枕上，閉上了眼睛。王夫人連忙走過去。“老太太累了。咱們走吧。”眾人散了。秦可卿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賈母靠在靠枕上，閉著眼睛，手爐抱在懷裡，安安靜靜的。
鳳姐拉著她往外走。“走吧。別看了。老太太高興。你好好活著，她就高興。”秦可卿點了點頭。兩個人出了榮國府，上了車。馬車動了，往後街走。秦可卿坐在車裡，掀開簾子，看著外面。後街上站滿了人，吳掌櫃站在鋪子門口，手裡拿著鞭炮。看見馬車過來，他點了火，鞭炮噼裡啪啦地響起來。秦可卿笑了，放下簾子，靠在他肩膀上。
“瑞兒，妾高興。”
“我也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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