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黛玉就起來了。賈瑞聽見她在隔壁屋輕輕走動，腳步很輕，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他起身穿衣，推開門，她正站在走廊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那根素銀簪子彆著。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竹籃，籃子裡裝著香燭、紙錢，還有一碟桂花糕。
“瑞大哥，您起了。妾想去看看父親。您陪妾去嗎？”
“陪你去。”
兩個人出了客棧，往城外走。天剛亮，街上還沒什麼人，兩邊的鋪子都關著門。蘇州的早晨很安靜，只有鳥叫，嘰嘰喳喳的。黛玉走在他身邊，步子很輕，月白色的衣裳在晨風裡微微飄著。賈瑞走得很慢，她也走得很慢。兩個人並排走著，誰都沒說話。
林如海的墓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不高，可很幽靜。西周種著幾棵松樹，風吹過來，沙沙地響。墓碑是青石的，上面刻著“林公如海之墓”幾個字，字跡端正，一筆一畫都不馬虎。黛玉站在墓前，看了很久。她把竹籃放下，蹲下去，把香燭點上，把紙錢燒了，把桂花糕擺在墓碑前面。
“父親，女兒來看您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女兒好好的。您別惦記。”
她跪下去，磕了三個頭。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賈瑞扶住了她。她靠在他手臂上，站了一會兒，才站穩。
“瑞大哥，您也上炷香吧。父親認識您。您來看他，他高興。”
賈瑞走過去，蹲下去，點了三炷香，插在香爐裡。磕了三個頭。站起來的時候，黛玉站在他身邊，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涼，不抖了。
“父親，這是瑞大哥。女兒跟他在一起。他待女兒好。您放心。”
風吹過來，松樹沙沙地響。墓碑前的紙灰飄起來，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落下去。黛玉看著那些紙灰，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賈瑞。
“瑞大哥，您說，父親聽見了嗎？”
“聽見了。”
她笑了。“那妾就放心了。”
兩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太陽出來了，照在山坡上，暖洋洋的。黛玉走得很慢，步子很輕。賈瑞走在她旁邊，也走得很慢。
“瑞大哥，您說，父親一個人在這兒，冷不冷？”
“不冷。這兒有松樹擋風，有太陽照著。不冷。”
她點了點頭。“那妾就放心了。”
回到客棧，天己經大亮了。黛玉進了屋，把竹籃放下，坐在窗前，看著外面。賈瑞站在門口，看著她。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瑞大哥，您進來坐。妾有話跟您說。”
賈瑞走進去，在她對面坐下。黛玉給他倒了杯茶，推過來。茶是溫的，不燙，正好。
“瑞大哥，那些賬冊，您幫妾收好了？”
“收好了。鎖在箱子裡，鑰匙在我這兒。等你需要的時候，拿出來。”
她點了點頭。“妾不要那些銀子。妾只要父親的信。您幫妾收著。”
“收著了。在你那個紫檀木匣子裡，和林姑娘的信放在一起。”
她笑了。“那妾就放心了。”她頓了頓，“瑞大哥，妾想跟您說一件事。”
“什麼事？”
“妾想回京城了。蘇州的事辦完了，父親看過了，賬冊收好了。妾想回去。回瀟湘館。回紫鵑身邊。回——”她頓了頓，“回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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