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了郎中的第五天，賈瑞接到了第一樁棘手的差事。
不是查賬，是對賬。不是對兵部的賬，是對戶部自己的賬。事情是這樣的——西北軍營報來了急報，說是糧草斷了，催朝廷趕緊撥銀子。可戶部的賬上明明記著，三個月前己經撥了五十萬兩。銀子去哪了？沒人知道。上面讓賈瑞查。
李文正把卷宗搬來的時候，摞起來有半人高。他擦著汗，臉漲得通紅。“賈年兄，這是西北軍營三年的糧草賬目。您慢慢看。”賈瑞看著那堆卷宗，沒說話。他坐下，翻開第一本。一筆一筆地對，一頁一頁地翻。對到中午，對出了第一處問題。某年某月，撥銀十萬兩，可收據上的簽字不是經手人，是另一個人。他圈出來，放在一邊。
下午，北靜王來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首裰，臉上沒什麼表情。賈瑞站起來。“王爺，您怎麼來了？”“來看看你。西北的糧草案子，查得怎麼樣了？”“剛開始。查出了一處問題。”北靜王接過他圈出來的那一頁，看了看，放下。“這個人，我認識。兵部的，姓錢。己經死了。”賈瑞的手頓了一下。“死了？”“死了。上個月，騎馬摔死的。”賈瑞沒說話。北靜王看著他。“你懷疑什麼？”“不懷疑。查。查到了再說。”
北靜王點了點頭。“你查。查到了，告訴我。”他走了。
賈瑞坐下，繼續翻賬冊。一頁一頁地翻，一筆一筆地對。對到天黑，對出了三處問題。他揉了揉眼睛，把卷宗收好，出了戶部。
回到鋪子，天己經黑了。秦可卿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塊玉佩。看見他，她笑了。“您回來了。”“回來了。”她接過他手裡的公文包，幫他解下外袍，掛在衣架上。“今兒散值晚。”“北靜王來了。說了幾句話。”她點了點頭，去灶上端了一碗銀耳羹出來。賈瑞端起來，喝了一口。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喝。
“北靜王說什麼了？”“說西北的糧草案子，讓我查。說有個經手人死了，騎馬摔死的。”“您信嗎？”“不信。可沒證據。查到了再說。”
黛玉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那塊玉佩。“瑞大哥，您回來了。”“回來了。”她走過來，站在他面前。“您臉色不好。怎麼了？”“沒事。有點累。”
“那您歇歇。妾給您倒茶。”
她轉身去倒茶。賈瑞在椅子上坐下，接過茶，喝了一口。秦可卿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喝。
“瑞兒，您說，那個人真是騎馬摔死的嗎？”“不知道。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的。查到了才知道。”
晚上，寶釵來了。
她穿著一件蜜合色棉襖，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布包。“給你做了件坎肩。天涼了，穿上暖和。”賈瑞開啟布包，裡面是一件灰鼠皮的坎肩，薄薄的，針腳細密。他穿上，走了兩步。正好。“合身嗎？”“合身。”她笑了。“那就好。”
秦可卿去倒茶，黛玉拉著寶釵坐下。三個人坐在櫃檯後面，喝茶，說話。賈瑞坐在對面，看著她們。
“瑞大哥，西北的糧草案子，難查嗎？”寶釵問。“難。賬目亂，經手人死了。查起來費勁。”“那您慢慢查。別急。”“不急。急也沒用。”
寶釵點了點頭。“你小心。那個經手人死了，也許不是意外。”“我知道。”
天黑了，寶釵站起來。“我走了。你早點歇著。”賈瑞送她到門口。寶釵轉過身，看著他。“瑞大哥，你答應我一件事。”“什麼事？”“好好活著。”“我答應你。”她笑了，轉身走了。步子很快，一會兒就消失在巷子口。
第二天，賈瑞去了兵部。
他找到那個死了的經手人的上司，一個姓周的郎中。周郎中坐在值房裡，面前攤著幾本賬冊，手裡拿著筆。看見賈瑞，他笑了。“賈大人，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查西北的糧草案子。那個姓錢的經手人，是你下屬？”“是。死了。騎馬摔死的。”“他生前管什麼？”“管西北的糧草調撥。銀子從他手裡過，糧草也從他手裡過。”
賈瑞看著他。“他死了，賬冊還在嗎？”“在。都在庫裡。您要查，我讓人搬出來。”賈瑞點了點頭。周郎中揮了揮手，幾個書吏搬出一摞賬冊，放在桌上。賈瑞坐下，翻開第一本。一筆一筆地對，一頁一頁地翻。對到中午，對出了五處問題。他圈出來，放在一邊。
“周大人，這些賬，對不上。您解釋一下。”
周郎中的臉白了。“賈大人，這些賬不是我經手的。是姓錢的經手的。他死了，我解釋不了。”
“您是他的上司。他經手的賬，您得把關。把關不嚴，就是失職。失職，就是罪。”
周郎中的汗下來了。“賈大人，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就查。查清楚了，向皇上覆命。查不清楚，您擔著。”
賈瑞把賬冊收好，出了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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