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流放的聖旨下來那天，鳳姐沒有去送。她坐在榮國府的後院裡，面前擺著一壺茶，茶涼了，她沒有喝。平兒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披風，想給她披上，她推開了。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理。
賈瑞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他站在後院門口，看著鳳姐的背影。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蜜合色襖，頭髮隨便挽著，沒有戴簪子。肩胛骨突出來了，腰身比以前細了一圈。她瘦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進去，在她對面坐下。
“鳳姐。”
“來了？”鳳姐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可沒哭。“坐。茶涼了，我讓平兒換一壺。”賈瑞攔住她。“不用。我說幾句話就走。”鳳姐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看著天。天灰濛濛的，看不見月亮。
“瑞大爺，你說，賈璉恨我嗎？”
“恨。可他恨您，也沒用。他挪了銀子，還不上了。不報官，賈府就完了。您選賈府，是對的。”
鳳姐低下頭，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划著。“我對不起他。他是我丈夫，我報官抓了他。他心裡一定恨死我了。”
“他恨您，可他也會想明白。您不報官，賈府就完了。賈府完了，他也沒了家。他沒了家，比坐牢還難受。”
鳳姐沒說話。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涼了，苦。她放下茶碗，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風吹過來，把她的衣裳吹得緊貼在身上，顯出瘦削的身形。她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瑞大爺，你說，賈府還能撐多久？”
“撐到您撐不住為止。您撐住了，賈府就撐住了。”
鳳姐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這個人，說話首。首得讓人受不了。”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陽光，薄薄的，可暖的。“行。我撐。撐到撐不住為止。”
賈瑞站起來，走到她面前。“鳳姐，您有什麼事，就來找我。能幫的，我幫。”
“好。”鳳姐點了點頭。
賈瑞出了榮國府，站在街上。雪花開始飄了。他站了一會兒，加快腳步往薛家走。
薛家的燈亮著。寶釵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湯。看見他，她笑了。“回來了。”“回來了。”她接過他手裡的公文包，幫他解下外袍，掛在衣架上。“鳳姐怎麼樣了？”“瘦了。也老了。可她沒倒。”寶釵嘆了口氣，去灶上端了一碗銀耳羹出來。賈瑞端起來，喝了一口。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喝。
“瑞大哥，您說，鳳姐以後還會嫁人嗎？”
“不會。她是鳳姐。她是榮國府的管家。她不會嫁人。”
“那她一個人，太苦了。”
“苦也得過。日子不會因為苦就停下來。”
晚上，賈瑞坐在後院，翻著邸報。秦可卿坐在他左邊，手裡拿著繡繃。黛玉坐在右邊，手裡抱著賈正。寶釵坐在對面，手裡端著茶碗。月光照在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瑞大哥，您說，賈璉到了流放地，會有人照顧他嗎？”黛玉問。
“不會。他一個人。沒人照顧。”
“那他太苦了。”
“苦也得活。活著，才有機會。”
秦可卿放下繡繃。“瑞兒，您說，賈璉會後悔嗎？”
“會。他後悔了，也晚了。”
寶釵放下茶碗。“瑞大哥，您說，鳳姐以後還會見賈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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