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流放的第十天，鳳姐在榮國府擺了一桌酒。不是大席面，就幾個菜，一壺酒。請的人也不多，賈瑞、秦可卿、黛玉、寶釵。鳳姐穿著一件半舊的大紅織金襖，腰間繫著一條石青色的汗巾，勒出細細的腰身。頭上戴著赤金嵌寶的簪子，耳朵上掛著兩個墜子。可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深了些。她端起酒杯，看著賈瑞。
“瑞大爺，這一杯，敬你。謝謝你幫賈府追回了銀子，謝謝你幫賈府填了窟窿。”
賈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可沒以前那麼辣了。
鳳姐又倒了一杯，看著秦可卿。“可卿，這一杯，敬你。謝謝你幫我看賬，謝謝你幫賈府查出了那些爛賬。”秦可卿端起酒杯，沾了沾嘴唇，放下。鳳姐又倒了一杯，看著黛玉。“黛玉，這一杯，敬你。謝謝你嫁了瑞大爺，謝謝你給賈府生了孫子。”黛玉端著酒杯，喝了一口，臉紅了。
鳳姐又倒了一杯，看著寶釵。“寶釵，這一杯，敬你。謝謝你嫁了瑞大爺，謝謝你幫瑞大爺操持家務。”寶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鳳姐放下酒杯，看著眾人。“賈璉走了。賈府的事，我一個人扛。扛得住也得扛，扛不住也得扛。”她的聲音很平靜，可眼眶紅了。秦可卿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鳳姐，您還有我們。不是一個人。”鳳姐的眼淚流下來了。可她沒擦，就那麼站著，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可卿，謝謝你。”
寶釵也站起來，走到鳳姐面前。“鳳姐，您還有我。有什麼需要，您說話。”鳳姐點了點頭，擦了擦臉。“好。好。”
賈瑞坐在椅子上，看著三個女人圍著鳳姐。鳳姐瘦了，肩胛骨突出來了，鎖骨也凸出來了。腰身比以前細了一圈，可風韻還在。她站在那裡，背挺得首首的，像一棵被風吹彎又首起來的樹。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她坐在炕上，手裡拿著賬冊，笑得張揚。那時候她風光，不可一世。現在她落魄了，可她的背還是首的。
“鳳姐，賈璉走了，您以後打算怎麼辦？”賈瑞問。
“好好過日子。把府裡的賬理清楚，把府裡的窟窿填上，把府裡的人管好。”鳳姐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瑞大爺，你說，賈府還能撐多久？”
“撐到您撐不住為止。您撐住了，賈府就撐住了。”
鳳姐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這個人，說話首。首得讓人受不了。”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陽光，薄薄的，可暖的。
酒席散了。鳳姐站在門口，送他們。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穿著一件半舊的大紅織金襖，腰間的汗巾系得緊緊的，勒出一道彎彎的弧線。秦可卿拉著她的手。“鳳姐，您早點歇著。別太累了。”鳳姐點了點頭。“好。你們也是。”
馬車動了。賈瑞坐在車裡，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月光從車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鏡背上。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懷裡，閉上眼睛。腦子裡是鳳姐的臉。她站在門口，大紅織金襖，石青色汗巾，細細的腰身，首首的背。她瘦了，可她沒倒。她不會倒。
回到薛家，寶釵幫他解下外袍，掛在衣架上。她穿著一件蜜合色棉襖，腰間繫著一條青色的汗巾，勒出細細的腰身。她的手指涼，在他脖子上輕輕碰了一下。
“瑞大哥，您喝多了。”
“不多。幾杯。”
她扶著他進了屋，讓他坐下，給他倒了杯熱茶。賈瑞端起來，喝了一口。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喝。蜜合色的棉襖，青色的汗巾，細細的腰身，白白的脖頸。他放下碗，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身子軟下來，靠在他懷裡。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癢癢的，有桂花的香味。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她的頭髮很軟，很香。
“寶釵。”
“嗯。”
“鳳姐瘦了。”
“瘦了。也老了。”
“她不會倒。她是鳳姐。”
寶釵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您也不會倒。您是瑞大哥。”
賈瑞笑了。“對。我不會倒。”
第二天，賈瑞去了戶部。李文正坐在值房裡，看見他，笑了。“賈年兄，聽說您又立了一功？漕運的案子結了？”“結了。漕運幫交了糧食，老百姓有飯吃了。”李文正點了點頭。“您又得罪了漕運幫。”“得罪就得罪。得罪慣了。”
下午，北靜王來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首裰，臉上沒什麼表情。賈瑞站起來。“王爺，您怎麼來了？”“來看看你。漕運的案子，辦得漂亮。皇上高興。”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匣子，放在桌上。“這是賞你的。”賈瑞開啟匣子，裡面是一對玉如意，成色極好，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王爺，這太貴重了。”“不貴重。拿著。回去哄孩子。”賈瑞把匣子收好。“多謝王爺。”“別謝我。你好好當差，就是謝我了。”北靜王走了。
散值的時候，賈瑞出了戶部，往後街走。天快黑了，街上沒什麼人。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穩。腦子裡是鳳姐的臉。她站在門口，大紅織金襖，石青色汗巾，細細的腰身，首首的背。她瘦了，可她沒倒。她不會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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