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正學會走路的第三天，戶部送來了一摞舊賬冊。不是李文正送來的，是北靜王派人送來的。趙虎站在薛家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大包袱，臉色很沉。“賈大人，王爺說，這些賬冊您得看看。是忠順王在位時經手的，涉及到賈府。”賈瑞接過包袱，開啟。裡面是十幾本賬冊，藍布封面，磨得發白，邊角都捲了起來。他翻開第一本，密密麻麻的數字，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看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這筆銀子，是賈珍經手的。支了五萬兩，用途寫的是‘修繕祠堂’。可賈府的祠堂，那年沒修過。”
趙虎湊過來看了一眼。“王爺說，這筆銀子可能進了忠順王的腰包。賈珍是經手人，他死了，死無對證。”賈瑞合上賬冊。“死無對證也得查。查不到賈珍，就查他的家人。他的家人還在，跑不了。”
趙虎走了。賈瑞坐在櫃檯後面，一頁一頁地翻賬冊。翻到天黑，翻出了七筆銀子，總共二十萬兩，都是賈珍經手的，用途都對不上。他揉了揉眼睛，把賬冊收好。
寶釵從灶上端了一碗銀耳羹出來，放在他面前。“喝了。涼了就不好喝了。”賈瑞端起來，喝了一口。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喝。“查到了什麼？”“查到了七筆銀子，二十萬兩。賈珍經手的，用途對不上。”寶釵的手頓了一下。“二十萬兩？他貪了那麼多？”“不是他一個人貪的。他上面還有忠順王。忠順王倒了，他死了。銀子追不回來了。”
“追不回來也得查。查到了，才知道誰經手的。知道了，才能防著以後再貪。”
晚上，賈瑞坐在後院，翻著賬冊。秦可卿坐在他左邊，手裡拿著繡繃。黛玉坐在右邊，手裡抱著賈正。寶釵坐在對面，手裡端著茶碗。月光照在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瑞大哥，您要查賈珍的家人？”黛玉問。
“查。他兒子賈蓉還在。賈蓉知道的事，比他爹多。”
秦可卿放下繡繃。“賈蓉在哪兒？”
“在城外。他爹死了之後，他就搬走了。住在莊子上。”
寶釵放下茶碗。“您要去見他？”
“去。明天一早。”
第二天，賈瑞出了門。趙虎和李勇跟著他，三個人騎著馬，往城外走。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風很大，吹得人臉生疼。賈瑞裹緊了棉襖，策馬快跑。到莊子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莊子不大，圍著籬笆，裡面有三間瓦房。賈瑞下了馬，走到門口，敲了敲門。沒人應。又敲了一下，還是沒人應。趙虎一腳踹開了門。
屋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賈瑞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亮了。火光映在牆上，照出一個人影。賈蓉蹲在牆角，抱著頭，身子在抖。看見賈瑞，他的臉白了。“瑞——瑞老大，你——你怎麼來了？”
“來查你。你爹經手的銀子，二十萬兩，用途對不上。你知道嗎？”
賈蓉的腿在抖。“我——我不知道。我爹的事，我不過問。”
“不過問？你是他兒子。他貪了銀子，你不知道？”
賈蓉沒說話。賈瑞看著他。“你爹死了，可你還在。他貪的銀子，追不回來，你得替他扛。”
賈蓉的臉更白了。“我——我扛不了。我沒銀子。”
“沒銀子，就坐牢。你選。”
賈蓉撲通一聲跪下了。“瑞老大，你饒了我吧。我真的不知道。我爹的事，從來不告訴我。他怕我說出去。”
賈瑞把他拉起來。“你不知道，可你爹的賬冊上有你的名字。某年某月，你替你爹支了五千兩銀子。你忘了？”
賈蓉的汗下來了。“我——我沒支過。那是我爹借我的名字。他讓我簽字，我就簽了。我不知道是銀子。”
“簽字了，就是經手了。經手了，就得負責。”
賈蓉的眼淚流下來了。“瑞老大，你幫幫我。我真的不知道。”
賈瑞看著他。他瘦了，比以前瘦了很多。臉上沒肉，顴骨突出來，眼眶凹下去。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的棉花。他怕了。怕了好。怕了，才會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