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敏案的卷宗遞進刑部那天,賈瑞在戶部值房裡坐了一整夜。
李文正把河西走廊走私鐵器的涉案名單最後核對了一遍,攤在桌上。名單上的人名比錢敏那本小冊子上多了一倍——趙謙招供之後,把兵部武庫司近五年所有經手過鐵器出關批文的官員全咬了出來。從兵部到衛所,從涼州到嘉峪關,牽扯進去的大小官員不下五十人。
“這些人裡頭,有一半不知道自己在替走私鏈做事。他們以為批的是正常的軍械調撥——趙謙在批文上做了假,把出關目的地從內地駐軍改成了邊境衛所。衛所的人拿到批文再轉手賣給馬匪。中間經手的人多,每一步都有人抽成,但真正知道全貌的只有錢敏和趙謙。”
賈瑞把名單從頭看到尾,提筆劃掉了一半名字。
“不知情的不追究,但調離原職。知情的按律處置,一個不留。趙虎在涼州抓的那幾個馬匪,供出天水那邊的鐵器黑市還在運轉。讓趙虎順藤摸瓜,把天水的黑市端了。”
賈瑞把名單遞給李文正,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長安街上的早點鋪子開始冒煙。他忽然想起額爾赫臨死前說的那句話——“先帝欠我的。”額爾赫跪在乾清宮外面三天三夜,沒有人理他。後來他開始走私鐵器,從侍衛變成走私頭子,從走私頭子變成九爺的師父。一個人的不甘心,最終把半個河西走廊拖下了水。
“鐵器走私的鏈條從額爾赫開始,到現在己經運轉了十幾年。錢敏和趙謙只是最後兩環。前面的人死的死、倒的倒,後面的人接著幹。他們不是效忠誰——是這條路上的銀子太厚了。互市開了,鐵器禁令卡死,這條黑路才算走到頭。”
早朝時,賈瑞把結案摺子遞了上去。摺子裡列了三條:錢敏、趙謙依律從重處置;河西走廊走私鐵器涉案軍官一律革職;互市口岸的鐵器禁令寫入《互市章程》永久條款,今後任何口岸開放均以鐵器禁令為先決條件。
新皇批了摺子,放下硃筆問了一句。
“賈瑞,錢敏案是你查的第六個大案了。江南鹽案、端親王兵變、莊親王鹽引案、夏秉忠宮鹽案、額爾赫鐵器走私案、錢敏互市破壞案——六樁大案,每一樁都牽扯上百人。你得罪的人,比滿朝文武加起來都多。你怕不怕?”
賈瑞抬起頭。
“回皇上。臣不怕得罪人。臣怕的是鐵器出關、鹽引出京、火器入庫之後,沒人盯著這些窟窿。案子結了,窟窿堵了,規矩立了——這才是臣的本分。至於得罪人,臣年輕時得罪的人更多,那時候臣還沒當官,在榮國府後街跑腿。得罪的人無非兩種——想貪銀子的,想奪位子的。臣擋了他們的路,他們自然恨。但臣背後是先帝的鐵牌,是皇上的信任,是戶部十幾萬兩歲入的實賬。他們的恨比不過這些實打實的東西。”
新皇沉默了一會兒,從龍椅上站起來。少年天子今年十六了,身量己近成人,眉眼間越來越有先帝的影子。他沒有說“朕賞你”,也沒有說“朕信你”。他只說了一句話。
“朕登基時,先帝給朕留了三個人——北靜王掌兵,張廷玉掌朝,你掌錢。現在朕長大了,兵部的事朕自己能看,朝堂上的事朕自己能斷。但天下的錢糧鹽鐵,朕還是交給你。因為你是先帝留給朕的那把刀。刀不需要怕得罪人,刀只需要鋒利。”
退朝後賈瑞走出太和殿,在宮門口遇見了水溶。兩人並肩往文華殿走。水溶告訴他,準噶爾互市口岸第二個月的關稅賬冊到了——關稅淨入一千二百兩,比頭一個月多了西百兩。商隊從河西走廊一首延伸到涼州城外,沿路開了三家客棧、兩家馬具鋪子,還有一個專做奶茶生意的準噶爾女人在口岸邊上搭了個氈房。沈璉說那個女人的奶茶很鹹,但來往的商隊都愛喝。
“策凌昨天遞了一封國書,說準噶爾新汗王對互市很滿意,想在明年開春把口岸從涼州延伸到西寧。我沒批,壓下來了。不是不答應,是不能這麼快。河西走廊的口岸才開兩個月,根基還不穩。等明年秋稅入庫、口岸關稅滿一年,再談延伸的事。一口吃不成胖子,互市這事急不得。”
賈瑞點頭表示贊同。
“王爺說得對。互市剛開兩個月,根基不牢,太快延伸容易出漏洞。再說——趙虎還在涼州追黑市的尾巴,等他把天水的黑市端了,把河西走廊上最後一批走私鐵器收繳入庫,再談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