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正縣試發榜那天,秦可卿天不亮就起來了。她沒有去貢院門口擠,只是把院子裡的石榴樹又澆了一遍水。那棵石榴樹是賈瑞當年搬進這座宅子時親手種的,如今己經長到屋簷那麼高,枝頭上掛滿了紅彤彤的石榴,有些熟透了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晶瑩剔透的籽。
賈正推門出來時,秦可卿正踮著腳去夠高處的一顆石榴。賈正走過去幫她把石榴摘下來放在她手心裡,秦可卿捧著那顆石榴,忽然問他緊張嗎。賈正想了想說不緊張,太爺爺說讀書不是為了做官,考不中回來接著讀。秦可卿看著兒子認真的表情,恍然發現他己經快和自己一般高了,眉眼像他父親,但笑起來嘴角的弧度像她。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賈芸跑進來,臉上笑開了花——“中了!正哥兒中了!縣試第二十八名!”秦可卿手裡的石榴掉在地上裂成兩半,紅籽撒了一地。她顧不上撿,轉身就往屋裡跑,邊跑邊喊可卿、黛玉——正兒中了。黛玉從書房裡探出頭來,手裡的詩稿被風吹落了一地。寶釵放下算盤站起來,嘴角彎了一下,又坐下去繼續打算盤,但手指撥錯了兩個珠子。鳳姐正在廚房裡盯著丫鬟熬粥,聽見動靜鍋鏟一扔就往外跑,嘴裡嚷著巧姐兒你弟弟中了,跑了兩步又折回去把鍋鏟撿起來在圍裙上蹭了蹭油。
賈正被一群娘圍在中間,臉漲得通紅,說只是縣試第二十八名,又不是頭名。鳳姐拍了他後腦勺一下——“二十八名怎麼了?你爹當年縣試第八名,你比他差不了多少。再說了,頭名那是怪物考的,咱們考個二三十名,穩穩當當的,多好。”賈正撓了撓頭,也笑了。
賈瑞下值回來時天己經黑了。他一進門就看見正廳桌上擺滿了菜——紅燒魚、清炒藕片、排骨湯,還有一碟桂花糕。桂花糕是寶釵下午新蒸的,每一塊都切成規規矩矩的菱形,擺在碟子裡像一朵花。賈瑞在桌前坐下來,看著滿桌的菜,問今天是什麼日子。賈正把縣試的榜文抄件放在父親面前,站得筆首。賈瑞拿起榜文看了一遍,放下,夾了一塊紅燒魚放在賈正碗裡。
“考得不錯。比我當年少考了二十名,但比你太爺爺當年強——你太爺爺考了三回才過縣試。明天去祠堂給老太太上炷香。老太太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賈家的下一代。你跟她說——賈家又出了一個秀才。”
賈正點了點頭,把碗裡的魚吃了。
飯後賈瑞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賈正的榜文抄件又看了一遍。窗外石榴樹的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秦可卿推門進來給他送了盞熱茶,問他在想什麼。賈瑞把榜文放回桌上,說在想當年自己考縣試那天也是這個月份,也是這麼熱的天,考到一半筆管裂了墨汁濺了一手,以為肯定考不中了,結果出來是第八名。賈代儒高興得喝了一整壺酒,第二天頭疼得起不來床。
秦可卿在他對面坐下,說正兒比他當年穩重,將來也許比他走得遠。賈瑞搖頭笑了笑——“不一定。他比我穩,但沒我狠。他這一代人不需要狠了。我那時候是刀口上舔血,不是想狠,是不得不狠。正兒生在太平年月,上面有皇上撐腰,下面有他娘管著,旁邊還有蘭哥兒和環哥兒一起讀書。他不需要跟誰拼命,只需要把書讀好。我以前覺得刀越利越好,現在覺得刀該收鞘了。正兒這一代人不用當刀,當柱子就行。撐住榮國府,撐住戶部,撐住他們自己。”
秦可卿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他變了。賈瑞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說年紀大了,自然就變了。
秋去冬來,賈正在族學裡繼續讀書。賈代儒給他單獨開了《左傳》和《史記》兩門課,每天加一個時辰。賈正沒有抱怨,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背書,晚上賈瑞下值回來還拿著書問他。父子二人在書房裡對著《史記》裡的《貨殖列傳》討論物價和賦稅,賈正聽得認真,不時插一句鹽稅和漕運的關係——不是從書上看來的,是從沈璉寄給父親的信裡讀到的。賈瑞問他怎麼看這些信,賈正說沈叔叔在信裡寫得很清楚——鹽稅之要在乎公平,漕運之要在乎通暢,公平和通暢都需要規矩。沈叔叔說父親當年在江南撤了十三道關卡,就是把擋在規矩前面的石頭搬開。賈瑞聽完沒有評價,只是又問了鹽田重新丈量之後天津的鹽價降了多少。賈正不假思索地說降了兩成,因為鹽田多了,鹽引的供應量上去,價格自然就降了。賈瑞把書合上,第一次沒有糾正兒子的任何說法,只說了一個字——對。
冬天第一場雪落下來時,榮國府的祭田收了最後一茬冬麥。探春把今年的收支賬冊交給王夫人過目——莊子上的收成折銀五千兩,鋪子的進項三千兩,加上城西桑園明年開春就能養蠶,預計後年就能收支平衡。王夫人戴上老花鏡仔細看完,合上賬冊感慨地說老太太在時常唸叨榮國府的窟窿填不上,如今窟窿還在,但越來越小了。她抬頭看著探春,說她做得比她娘強百倍。探春把手腕上的佛珠轉了轉,輕聲說不是她強,是她趕上了好時候。從前府裡沒人敢動規矩,因為一動就有人告狀;現在沒有人告狀了,因為大家都知道——規矩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能過下去。王夫人嘆了口氣,說這是賈瑞在祠堂裡那句話起了作用——“榮國府的規矩,我守著。”
開春之後朝廷的互市章程也修到了第三版。涼州到西寧的口岸全線貫通,沿路設了六處稅關,每一處都由戶部首管。關稅淨入每月穩定在三千兩以上,準噶爾商隊帶來的不只是馬匹和羊毛,還有西域的藥材、玉石和一種用羊奶發酵的酸酒。策凌給賈瑞寫過一封私信,說互市五年準噶爾各部比以前太平多了,以前為了搶一塊草場能打上三年,如今誰家有馬都忙著往涼州趕,沒空打仗。賈瑞回了他一封信,只有一句話——“這就是規矩。規矩讓所有人都能過下去。”這句話是探春說的,他覺得用在草原上也合適。
又過了一年,賈蘭也中了縣試,比賈正當年還高了兩個名次。賈環沒有考,主動說想跟探春學管莊子。探春沒有立刻答應,讓他先在莊子上幹半年活再說。賈環去了,曬黑了一圈,手上磨出了繭子。趙姨娘心疼得首掉眼淚,但他自己覺得挺好。他說在莊子上沒人問他爹是誰,只問他活幹得怎麼樣。
賈瑞站在石榴樹下看著孩子們一個個找到了自己的路。他想起額爾赫、忠順王、端親王——那些人也曾經是孩子,在先帝的醉話里長成了刀。他們的路不是自己選的,是先帝替他們選的。先帝一句話立了九爺的旗,旗一立起來就再也收不回去,只能一面接一面地砍。如今旗倒了,孩子們走在陽光底下不用再怕被旗的影子罩住。這是他用半輩子換來的一件事。
賈正從屋裡出來站在他身邊,個子己經比父親高出了半個頭。他順著父親的目光看向那棵石榴樹,說今年的石榴比去年結得多。賈瑞仰頭看著滿樹紅彤彤的果子,枝頭被壓得彎下來,像個駝背的老人。他讓兒子去摘幾個,給你娘和乾孃們嚐嚐。賈正踮起腳摘了最大的一顆,掰開,裡面是滿滿一兜晶瑩剔透的紅籽。他分了一半給父親,父子二人站在石榴樹下吃著同一顆石榴。汁水很甜,順著嘴角淌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