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回京的第二天，早朝上吵成了一鍋粥。
起因是戶部遞上去的鹽政整頓方案。三道關卡、裁撤一半巡鹽御史、放開中小鹽商首接購鹽——每一條都戳在了既得利益者的痛處。摺子是賈瑞寫的，但遞摺子的人是戶部尚書張大人。張大人站在文官佇列最前面，額頭上的汗擦了三回。他身後站著十幾個官員，個個面色鐵青。
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錢大人。
“裁撤巡鹽御史？江南鹽政之所以糜爛，正是因為監管不力。如今不但不加強監管，反而裁撤御史，這不是自斷朝廷耳目嗎？”
賈瑞出列。
“錢大人，江南鹽政的監管不是不力，是太多了。從鹽場到百姓手裡，一引鹽要經過十三道關卡。每一道關卡都有人伸手，每一隻手都要沾油。十三道關卡養著三百多名鹽官，這些人不吃俸祿，吃的是鹽商的孝敬銀子。鹽商把孝敬銀子轉嫁到鹽價上，百姓吃不起官鹽，只能買私鹽。私鹽氾濫，官鹽滯銷，鹽稅收不上來。這就是你說的‘監管不力’——不是監管太少，是監管太多，多到每一個監管的人都變成了蛀蟲。”
錢大人冷笑一聲。
“賈大人這話說得輕巧。裁了御史，撤了關卡，萬一私鹽氾濫更甚，誰來擔責？”
“我來擔。”
賈瑞的聲音不大，但滿朝都聽得清清楚楚。
“方案是我寫的，責任我來擔。皇上準了，我就去江南盯著推行。推不好，我摘頂戴。”
錢大人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禮部侍郎王大人又站了出來。
“賈大人說減關卡，撤鹽官，放商路。這三條裡最要害的是放商路。中小鹽商首接向鹽場購鹽，那揚州總商怎麼辦？總商手裡握著朝廷的鹽引，鹽引是鹽政的根基。你放開了中小鹽商，總商的鹽引就廢了。朝廷一年的鹽稅有六成靠總商繳納，總商倒了，鹽稅從哪兒來？”
賈瑞轉過身看著他。
“王大人，你說鹽稅有六成靠總商。那我問你——這六成鹽稅，是總商自己掏腰包交的，還是從中小鹽商身上收上來的？”
王大人沒有回答。
“你不說，我替你說。總商手裡的鹽引是從鹽運使司批出來的，總商自己不運鹽，他們把鹽引拆成小份，加價轉賣給中小鹽商。中小鹽商拿著高價買來的鹽引去鹽場提鹽，再把鹽運到各地去賣。總商坐在揚州瘦西湖邊的宅子裡，什麼都不用幹，光是倒手鹽引就能賺到盆滿缽滿。這就是你說的‘鹽政的根基’——不是根基，是寄生。鹽引制度本身沒有錯，錯在總商壟斷了鹽引。放開中小鹽商首接購鹽，不是廢鹽引，是把鹽引的分配權從總商手裡拿回來，還給鹽運使司。總商倒了，鹽稅不會少。因為中小鹽商不用再交那層盤剝，利潤高了，交稅的意願也高了。鹽價降了，百姓買得起官鹽，官鹽的銷量就上去了。官鹽銷量上去，鹽稅自然就上去了。這筆賬，王大人不會算嗎？”
王大人臉色鐵青，沒有再說話。
又有幾個官員站出來反對，但都被賈瑞一一駁了回去。散朝後，皇上把賈瑞單獨留了下來。
“你今天在朝堂上把半個都察院和半個禮部都得罪了。你知道他們背後是誰？”
賈瑞道。
“知道。甄家的舊人。甄家雖然抄了，但甄家在朝堂上經營了二十年，人脈沒那麼容易斷。臣今天得罪的不是幾個御史和侍郎，是甄家留在朝堂上的所有舊人。”
皇上靠在龍椅上。
“知道你還這麼衝？”
“臣不衝，這方案就推不下去。鹽政糜爛了二十年，不是臣寫一道摺子就能改的。要改，就得動別人的飯碗。動別人的飯碗，就要得罪人。臣不得罪人，皇上就得得罪人。臣寧願替皇上得罪人。”
皇上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你替朕得罪人，朕替你撐腰。鹽政整頓方案，朕準了。江南那邊，朕讓新任兩江總督盯著推行。你留在京城，幫朕做另一件事——戶部該整一整了。你從江南迴來，帶了一百多本吳三省留下的暗賬。這些暗賬裡記的不是江南的官，是京城的官。江南的官貪的是鹽，京城的官貪的是江南貪官送來的銀子。吳三省供狀裡寫得清楚——江南鹽案涉案京官共計三十餘人，品級從正五品到從二品都有。這些人現在還在各自的衙門裡坐著，以為甄家倒了、吳三省下獄了，他們就能高枕無憂。朕要你把這些人一個一個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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