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場在城南一條窄巷子裡，門面不大，外面掛著“馬記茶館”的招牌。推門進去，裡面沒有茶桌，只有幾張牌九桌和輪盤臺，地上散落著骰子和籌碼，牆上掛著的賬本被扯掉了一半。順天府的差役正在清點贓物，領頭的捕快看見賈瑞進來，趕緊迎上前。
“賈大人，這地方我們搜了兩遍了。馬老闆跑得急，連桌上的銀票都沒來得及收。但除了那三百錠官銀，沒發現別的贓物。”
賈瑞掃了一圈賭場裡的夥計。七八個人蹲在牆角，雙手抱頭，順天府的差役拿刀看著他們。一個穿灰布短褂的半大孩子蹲在最邊上，看著比其他人都年輕，臉上還帶著淤青。
“那個孩子是誰？”
捕快順著賈瑞的目光看過去。
“馬老闆的學徒，叫小六。今年十五歲，在賭場端茶遞水的。我們進來的時候，他被馬老闆踹了一腳，昏在地上。剛醒過來。”
賈瑞走到小六面前蹲下來。孩子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打怕了的麻木。額頭上還有一塊青紫，嘴角結了血痂。
“馬老闆跑之前踹了你一腳。他為什麼踹你？”
小六低下頭不說話。賈瑞從袖中取出那錠官銀，放在他面前。
“這種銀錠子你見過嗎？有人送來給馬老闆的。你如果見過，告訴我。你說實話，我讓順天府放你走。你才十五歲，不該替人頂罪。”
小六看著那錠銀子，嚥了口唾沫。
“見過。那天晚上我在後門掃地，看見有人抬了兩口箱子進來。馬老闆讓我回屋去，不許看。但我趴在門縫裡看見了——箱子裡全是這種銀錠子，碼得整整齊齊。抬箱子的人，我不認識。但馬老闆叫他‘金爺’，對他特別客氣，親自給他倒茶。”
賈瑞收起銀錠站起身。金爺。一個開賭場的叫“爺”的人，不是賭場圈子裡的人。賭場圈子裡的人都叫“老闆”“掌櫃”，不會叫“爺”。叫“爺”的，要麼是道上混的幫派頭目，要麼是某個府裡的管家——那些替主子在外面辦事的人，在外面都被人尊一聲“爺”。
“趙虎，去順天府查近半年所有碼頭、城門、驛站的過關記錄。查一個姓金的人——不一定是官身，可能是商隊的領頭，也可能是某個府裡的管家。查到之後，把名字和去向報給我。”
趙虎應聲而去。
賈瑞沒有等趙虎的訊息。他去了戶部銀庫，調出了近三個月所有入庫銀錠的驗檔記錄。三千錠官銀不是小數目，如果要洗白，一定不會只花這一次。既然這三百錠是順天府查賭場繳獲的，之前可能還有別的官銀透過其他渠道進了京城。
銀庫的驗檔記錄堆了滿滿三架子，按日期和來源分類。賈瑞和戶部的幾個書吏從正午翻到天黑，一頁一頁地核對入庫銀兩的成色、重量、戳記。戌時剛過，李文正忽然從凳子上站起來，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驗檔冊。
“找到了。上個月城西一家當鋪繳了一批官銀入庫，數目是兩千兩。當票上的東西是一批綢緞，當鋪老闆覺得銀錠成色不對，報到順天府，順天府驗了戳記之後送到戶部入庫。銀錠底部的戳記和這三百錠一模一樣——金陵織造局，丙申年制。”
賈瑞接過驗檔冊。兩千兩加三百錠，合計五千兩。那批官銀被搬走之後，己經開始在市面上流通了。洗錢的手法很老練——不一次性大量出手，而是拆成小份，透過賭場、當鋪、商號這些渠道分頭洗白。等全部洗完，銀錠上的戳記被磨掉重鑄，金陵織造局的官銀就變成了來路不明的散碎銀子，想追都追不回來。
“這個當鋪老闆還能找到嗎？”
李文正搖頭。
“當鋪半個月前關門了。老闆跑了。”
又是跑了。賭場老闆跑了，當鋪老闆也跑了。每一條線索都被人提前掐斷。賈瑞把驗檔冊合上。
“他們洗得這麼快，說明京城有專門的渠道。不是臨時找的，是早就鋪好的——賭場、當鋪、商號，可能還有錢莊，一整條洗錢的鏈條。這條鏈條不是現在才建的，是之前就有的。它原本洗的，應該不止這八十萬兩。甄家在江南經營了二十年，每年都有大量銀兩流進流出。這些銀子要從江南運到京城，再分發到各個衙門，不能走明賬，只能走暗路。洗錢的路子，是甄家鋪的。”
李文正放下驗檔冊。
“甄家倒了，路沒斷。接手的人拿這條現成的路繼續洗銀子。洗的，就是那八十萬兩。”
趙虎在三更天回來了。他帶回了順天府的過關記錄。近半年碼頭、城門、驛站的過關記錄裡，姓金的人一共有西十多個。去掉婦孺和老人，去掉有正當營生的，去掉過關記錄與本城不符的，最後剩下三個人。三個人的過關時間都在那批官銀被搬走之後——一個是在通州碼頭登的記錄，船是從揚州來的；一個在城南永定門入城，馬車拉了幾口大箱子；還有一個在城外豐臺驛站換過馬，騎的是快馬，馬背上馱著兩隻沉甸甸的皮袋子。
賈瑞一一看過三份記錄。他抬頭對趙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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