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太監的身份在第二天傍晚就被趙虎查清了。
他不是內務府總管，是內務府銀作局的掌案太監，從五品，專管金銀器皿的熔鑄與再造。銀作局是內務府最不起眼的衙門之一，平日裡的差事就是把各衙門繳上來的雜色銀錠熔掉重鑄，鑄成戶部標準紋銀後再入庫。熔舊銀，鑄新銀，銀錠上的戳記在熔爐裡化為烏有——這是一個能把黑錢洗白的衙門。
“金太監在銀作局待了十七年，是甄家老爺子當年舉薦進去的。”
趙虎把查到的檔案放在賈瑞桌上。
“甄老爺子每年往銀作局送兩次銀子，每次數目都不大，幾百兩到上千兩不等，走的都是‘修繕銀作局熔爐’的賬目。這筆銀子不入廣儲司總賬，單獨記在銀作局的內賬上。經辦人一首是金太監。”
賈瑞翻著那份內賬抄本，每一筆都標註了日期和數目，從三年前一首記到上個月。最後一條記錄是半個月前——“收金陵舊款一批，計三千兩。分十次熔鑄。”
三千兩，就是順天府在賭場繳獲的那批官銀的數額。金太監把官銀從賭場收回來，又透過銀作局的熔爐一錠一錠熔掉重鑄，鑄成普通的戶部紋銀再流出去。熔爐一燒，金陵織造局的戳記就沒了。沒有戳記的銀子就是普通的官銀，流到哪裡都查不出源頭。
“這十幾年他替甄家洗了多少銀子？”
趙虎搖頭。
“銀作局的內賬只記了最近三年的。三年以前的賬冊，據說是庫房走水燒掉了。”
又一場“走水”。和端親王府隔壁順天府庫房那場火一樣，和吳三省銷燬鹽運使司賬冊的手法如出一轍。賈瑞把內賬抄本合上。
“金太監今晚當不當值？”
“當值。今晚銀作局有一批廣儲司送來的雜銀要熔，他親自主爐。”
“那今晚就去銀作局。”
銀作局在皇城西北角，緊挨著內務府的庫房。院子不大，中間立著三座熔爐，爐火燒得正旺，映得滿院通紅。幾個小太監在爐前忙活，把雜色銀錠一錠一錠扔進坩堝裡。金太監站在中間那座熔爐旁邊，手裡拿著一根鐵釺，正在撥弄坩堝裡的銀水。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看見賈瑞帶著趙虎和幾名御前侍衛走進院子，手裡的鐵釺停住了。
“賈大人。這裡是內務府銀作局，不是戶部衙門。您深夜帶兵來此，有何貴幹？”
賈瑞沒有回答，走到熔爐前看著坩堝裡翻滾的銀水。銀水在高溫下泛著刺目的白光，偶爾冒出一兩個氣泡，炸開，又歸於平靜。旁邊的架子上堆著幾十錠還沒熔的雜銀，他隨手拿起一錠翻過來看底部——金陵織造局，丙申年制。
他把銀錠舉起來讓金太監看清上面的戳記。
“金公公，這批銀子是金陵織造局的官銀，屬於甄家被抄沒的贓款。你把它熔了，打算鑄成什麼？”
金太監把鐵釺擱在爐臺上，爐火映得他臉上的皺紋深深淺淺，神色倒還鎮定。
“賈大人，銀作局只認銀子不認戳記。廣儲司送來的雜銀，我們按成色分類熔鑄，鑄好之後交戶部入庫。至於銀子從哪裡來、戳記是什麼——那不是銀作局該問的事。這是規矩，賈大人不會不懂。”
賈瑞把銀錠扔回架子上。
“你替甄家洗了十幾年銀子。甄家每年往銀作局送銀子，走的賬目叫‘修繕熔爐’。這筆賬不入廣儲司總賬，單獨記在銀作局內賬上。銀作局的三座熔爐，修了十幾年沒修好，燒掉的‘修繕銀’累計不下西十萬兩。這西十萬兩，都變成了乾淨的戶部紋銀，流回了甄家的口袋。你以為甄家倒了，內賬燒了，就沒人知道？”
金太監面白無鬚的臉在爐火映照下微微抽搐了一下。內賬的事他以為沒人知道。甄家被抄之後他等了整整一個月才重新開始接活，那個姓丁的廣儲司郎中送來了第一批銀子，說這批銀子來路乾淨，是廣儲司清理庫房清出來的雜銀。他當然知道這不是雜銀——雜銀的成色不會這麼足，戳記不會全是金陵織造局。但他還是接了。十七年了，他替甄家洗了十七年的銀子，熔爐一燒什麼事都沒有。他以為這一次也一樣。
“賈大人，老奴只是一個掌案太監。廣儲司送來什麼，老奴就熔什麼。有人把刀架在老奴脖子上，老奴不敢不熔。”
“刀是誰？”
金太監沒有回答。他把鐵釺從爐臺上拿起來，慢慢插進坩堝裡。銀水在鐵釺周圍翻滾，濺起幾點銀星落在爐臺上，嗤嗤作響。賈瑞看著他——他的手很穩。在銀作局燒了十七年爐子的人，手不會抖。但現在他的手在抖，鐵釺在坩堝裡微微發顫。
“你不說，本官替你說。刀是內務府廣儲司郎中丁啟年。丁啟年是甄家的舊人，甄家倒了，他還在廣儲司。八十萬兩官銀從金陵運到京城，總要有人接應。丁啟年在廣儲司管著庫房，他接的貨，送到你這來洗白。洗完的銀子一部分流回丁啟年手裡，一部分留在你這。你替他們洗了這麼多年銀子，總該有點好處——城北那所宅子，少說值兩萬兩。金公公，你一個從五品掌案太監，月銀不過十兩。你是哪來的錢在京城置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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