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把丁啟年的供狀放在案頭，上面壓著從廣儲司繳獲的半本賬冊。供狀最後一段只有一句話——“那個人姓愛新覺羅。他是宗室。品級很高。下官不能說他的名字，說了就是死。”他把供狀謄了一份鎖進鐵皮箱子，又在箱子上加了一把新鎖。
第二天早朝，賈瑞遞上了彈劾丁啟年的摺子。摺子裡寫得很清楚——丁啟年利用廣儲司郎中職權，勾結銀作局掌案太監金泉，替甄家洗白贓銀，數額巨大。落款沒有提九爺，也沒有提那個“姓愛新覺羅”的人。不是不提，是時候未到。供狀上的那句話，是他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刀要在最關鍵的時候才能亮。
散朝後，賈瑞剛走出太和殿，就被人攔住了。攔他的是禮部侍郎錢銳。錢銳是甄家老爺子的門生，甄家在朝堂上的人脈被清洗了七成，剩下這三成裡，錢銳品級最高。
“賈大人留步。”
錢銳拱手，臉上掛著笑。
“賈大人在江南辦了這麼大的案子，回京又連拿了十幾個人，雷厲風行，令人敬佩。不過——有些事，查得太深，對誰都不好。賈大人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何必非要把所有人都得罪光呢？”
賈瑞停下腳步看著他。
“錢大人說的‘有些人’，指的是誰？”
錢銳左右看了看，散朝的官員們三三兩兩從旁邊走過，沒有人注意他們。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
“賈大人，你從江南查到了京城，從總督查到了內務府。你手上那本暗賬，還打算往上查嗎？”
賈瑞道。
“錢大人，你在禮部當差。禮部不管錢糧，不管刑名，不管鹽政。吳三省的暗賬上沒有你的名字。你今天來攔我，是自己來的，還是替別人來的？”
錢銳的笑容淡了些。
“賈大人這話說的。我是替朝廷惜才。你想想——你在江南查鹽政，端親王倒了。你回京查貪墨，周祿倒了。你查內務府，丁啟年和金泉倒了。你每倒一個人，就結一批仇。這些仇現在不報，是因為皇上還在。但皇上身子骨不好，這你不是不知道。萬一哪天——你怎麼辦？”
賈瑞轉過身正對著他，聲音不高，但字字分明。
“錢大人，你這話本官記住了。你剛才說‘萬一哪天’——你是在咒皇上？”
錢銳臉色驟變。
“賈瑞！你不要血口噴人！我只是——”
“你只是來替人傳話的。我知道。回去告訴讓你來的人——我在江南查案的時候，吳三省派了兩百督標營堵我的門，我沒退。甄應嘉搬空了織造局，我沒退。九爺的鳥在乾清宮叫了三年，我照樣把鳥籠子提進去了。你問我還打算往上查嗎？我告訴你——我查到哪兒算哪兒。查到誰算誰。”
錢銳看著賈瑞的眼睛，看了好幾息的時間。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篤定。他忽然覺得自己準備好的那些說辭全白準備了——威逼、利誘、暗示、威脅，在這個人面前全都不起作用。
“好。賈大人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多說了。告辭。”
他轉身要走。
“等等。”
賈瑞叫住他，走上前去。
“你今天來攔我，說明我查的方向是對的。我離那個人越來越近了。他怕了。他派你來試探我，說明他手裡己經沒有別的棋子可以動了。丁啟年下獄，金泉供出了廣儲司的內賬，那八十萬兩的洗錢鏈條斷了。他下一步打算怎麼辦？再找一個銀作局？還是再找一個丁啟年？來不及了。”
他替錢銳整了整被風吹歪的衣領，動作很輕，像是在幫一個老朋友整理衣裳。
“錢大人，你回去告訴他——讓他藏好。我會找到他的。”
錢銳轉身走了。他的腳步比來時快得多，官靴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急促而凌亂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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