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京城連下了幾天冷雨。
賈瑞在戶部值房裡批了一整天文書，炭盆燒得通紅。李文正推門進來，身上落滿了雨珠，手裡拿著一份剛到的兵部急報。
“大人，涼州出事了。”
賈瑞抬起頭。
“準噶爾互市口岸遭到馬匪襲擊，稅關被燒，駐軍死了十二人。策凌的常駐使臣在襲擊中受了重傷，兇手逃走時留下了一樣東西。”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燒焦的腰牌放在桌上。腰牌是銅製的，正面刻著“豐臺大營”西個字，背面刻著編號。賈瑞拿起腰牌翻過來看了一遍。
“這腰牌是假的。豐臺大營的腰牌背面編號是陰刻，這塊是陽刻。仿得粗糙，但足夠讓準噶爾人相信襲擊是朝廷內部有人指使。策凌那邊什麼反應？”
“策凌己經下令暫停互市，所有準噶爾商隊撤出涼州。他在國書裡寫得很剋制——只說待朝廷查明真相後再議重開口岸。但使團內部有人主張立即毀約，說朝廷根本沒有誠意。”
賈瑞把腰牌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襲擊不是衝互市去的，是衝攝政來的。互市一毀，準噶爾翻臉，邊關重起戰事，朝廷的銀子又得全部砸進軍費裡。到那時候朝堂上就會有人站出來說——攝政王無能，戶部尚書誤國。這把火燒的是涼州的口岸，燒的是水溶和我。”
李文正壓低聲音問要不要立刻進宮稟明皇上。賈瑞搖頭，說皇上病重正在乾清宮靜養，不能驚擾，先找北靜王。
他拿起腰牌披上油衣走出值房。雨更大了，打在戶部院子裡的老槐樹上嘩嘩作響。
北靜王府書房裡，水溶正在看邊關軍報，案頭堆著厚厚一摞。賈瑞把燒焦的腰牌放在軍報旁邊，水溶拿起腰牌看了片刻，放下。
“豐臺大營的腰牌。假的。但準噶爾人不認得真假。他們只認這塊牌子上的字——‘豐臺大營’。襲擊的人要的是準噶爾翻臉，要的是互市毀約。互市一毀，朝廷每年少收二十萬兩關稅是小事，邊關重起戰事才是大事。有人在背後推。”
賈瑞靠回椅背。
“能仿造豐臺大營腰牌的人，要麼在兵部武庫司待過，要麼在豐臺大營待過。兩種人我都查過。錢敏案裡查了兵部武庫司所有經手鐵器出關批文的人，抓了一批調了一批。豐臺大營的軍官在端親王案裡也清洗過一輪。但還有一種人沒查到——被革職之後流放邊疆，半路逃脫，隱姓埋名藏了幾年，趁互市口岸開放重新集結的人。”
水溶眉頭皺起來。
“你說的是額爾赫的餘黨？”
“額爾赫死在曹妃甸，但他手下的人沒死光。趙虎從涼州發回的軍報裡提過一筆——馬匪頭目供稱，有人在幕後出錢僱他們劫掠商隊。那個僱主從沒露過面，但馬匪頭目說了一句話——‘那個人說話的口音是京裡的，左手只有西根手指。’”
水溶抬起眼睛。
“趙謙？”
“不是趙謙。趙謙的左手五根手指齊全，錢敏也是。額爾赫身邊還有一個左手斷過一指的人——前任豐臺大營參將何桂的副手，端親王案裡被革職流放，半路逃脫。這個人叫馬成。他在豐臺大營待了十二年，熟悉每一處營房的佈局、每一塊腰牌的樣式、每一批換防的日期。他能仿造腰牌，能糾結舊部，能在涼州和京城之間傳遞訊息。襲擊口岸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他會在京城動手。”
水溶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京城防衛圖前，手指點在九門步軍五個營房的分佈上。
“九門步軍都統上個月告病，副都統是新人。如果馬成在京城內部有內應，最可能動手的地方不是涼州，是京城。”
賈瑞也站起來。
“不是現在。他會等到皇上病危那天。皇上病重，宮中戒嚴，朝堂上人心惶惶，所有注意力都在乾清宮。他趁亂在九門放一把火，或者在通州碼頭炸一艘船，就能把京城攪成一鍋粥。到那時攝政王忙著穩定京城，沒人顧得上涼州。涼州口岸一毀，他就贏了一半。”
水溶轉過身來，當機立斷做出安排——調趙虎從涼州回京，馬成由地方駐軍繼續追剿；九門步軍的防務從今日起由北靜王府首接排程，不再經兵部轉手，繞開所有可能被滲透的環節；同時加派暗哨盯住通州碼頭和豐臺大營舊部聚集點。
賈瑞點頭應下，連夜以戶部名義調撥十萬兩白銀緊急送往涼州，用於安撫策凌和重建稅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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