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賈瑞帶著全家回祖墳掃墓。賈正走在他身後,手裡提著食盒,裡面是秦可卿親手做的桂花糕和棗泥酥。巧姐兒跟在鳳姐身邊,手裡捧著一束新摘的海棠花。賈蘭和賈環走在最後面,兩人低聲說著桑園春蠶的事——環哥兒的桑園今年又擴了一頃地,蘇州引來的三眠蠶己經繁殖到第三代,吐的絲比本地蠶細三成,韌度高一倍,織出來的綢緞薄如蟬翼,在京城鋪子裡賣到了江南綢緞的兩倍價。
賈代儒的墳前己經長了一層青苔。賈瑞把桂花糕和棗泥酥供在碑前,跪下來磕了三個頭。他抬頭看著墓碑上的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跪在柴房裡磕頭拜師,賈代儒坐在破椅子上受了他的禮,然後給了他一把戒尺。那把戒尺如今在賈正手裡。賈正把它放在書房的案頭,每天清晨研墨前都會拿起來看一遍。上面刻著西個字——“讀書明理”。
“先生,正兒在戶部銀庫司當差了,每天驗銀錠成色,老庫書說他可以出師。蘭哥兒在翰林院做庶吉士,跟著沈璉修國史。環哥兒的桑園今年又擴了一頃地,探春說把桑園的賬冊單獨列了一本,扉頁上寫的是環哥兒的名字。”
他把帶來的酒灑在墳前。賈正跪在父親旁邊,從懷裡掏出那把戒尺,雙手放在墓碑前。
“太爺爺,您的戒尺學生留著。銀庫司新來了一個實習生叫陳瑛,是今年明算科第一名。學生把戒尺借給他看了一天,告訴他這把戒尺的主人當年在柴房裡讀書,寫錯了字自己打手心。陳瑛聽完之後說了一句話——‘原來規矩是這麼傳下來的。’”
巧姐兒把海棠花放在太爺爺墳頭,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在墳前展開。紙上用工筆抄了一首《春江花月夜》,字跡端正如她這個人。她說太爺爺,巧姐兒現在在通州女學當算學教習,每月束脩二兩銀子。學生都是從碼頭腳伕的女兒們中招來的,她們識字不多,但算賬比男孩子還快。有一個學生的娘在碼頭開了家粥鋪,學了三個月算賬之後把粥鋪的賬全理清了,發現她爹每個月剋扣二錢銀子。她爹現在不敢了——因為被她拿著賬本當場對質。太爺爺您說讀書是為了明理,這個道理巧姐兒教給了學生,學生又教給了她娘,她娘又教會了她爹。這就是明理。
賈代儒的墳旁邊是賈母的墓,墓碑上的字還很清楚——“賈門史氏之墓”。鳳姐跪在墳前,把帶來的醬肘子供上。她跪了很久,說老太太您當年說巧姐兒將來能當女先生,如今她真的當了。正兒中了明算科第一名,入戶部銀庫司,皇上親筆批了“實授”二字。蘭哥兒進了翰林院,環哥兒把桑園管得比蘇州的蠶戶還精細。您當年在祠堂裡跟孫媳婦說——賈家不能倒。如今榮國府還在,探丫頭管著賬,李紈管著族學,湘雲管著女學,惜春每月初一十五來教畫。您當年說族學是賈家的根,如今這根扎得比從前更深了。賈母的冥誕恰好在中秋,秦可卿每年都在院子裡擺供桌,桌上放著石榴、桂花糕和一壺新釀的桂花酒。巧姐兒每年抄一首新詩供在老太太牌位前,去年抄的是“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今年她說要抄一首自己寫的詩,打了三天草稿還是不滿意,說再改改。
鳳姐從墳前站起來,腿有些麻。賈瑞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藉著他的力站穩,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眼眶有些紅,但嘴角是翹的。
掃完墓回到家,天己近黃昏。賈正進了書房,把今天在墳前說的話寫在紙上,夾進那本抄滿沈璉信件的筆記裡。巧姐兒把海棠花插在窗臺上的花瓶裡,鋪開紙繼續改那首沒寫完的詩。賈蘭和賈環去了桑園,兩人一路討論蠶卵孵化的溫度。鳳姐靠在門框上看著孩子們各自忙碌,忽然說正兒今年該及冠了,巧姐兒也該行及笄禮,要不要一起辦。賈瑞坐在石榴樹下喝著秦可卿遞來的熱茶,說不急,等秋天再說。鳳姐在他旁邊坐下來又問,及冠禮上正兒要取字,你想好了沒有。賈瑞看著石榴樹今年又發了一層新枝,想了想說就叫“守拙”吧——守住本分,不投機取巧。
及冠禮定在秋分那天,在榮國府祠堂舉行。賈正身穿禮服站在賈代儒和賈母的牌位前,身姿挺拔,眉眼沉靜。賈瑞站在他面前,把賈代儒留下的那把戒尺放在兒子手心。
“這把戒尺是你太爺爺傳給我的,我又傳給你。上面刻著西個字——‘讀書明理’。你太爺爺說,讀書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明理。你如今做了官,更要記住這句話。官位是一時的,道理是一世的。守住本分,不投機取巧。你的字叫守拙,就是這個意思。”
賈正雙手接過戒尺,跪下來給父親磕了一個頭,又給秦可卿磕了一個頭。秦可卿站在旁邊,眼眶有些紅,但沒有落淚。她看著眼前這個穿禮服的年輕人,想起他第一天去私塾時在門口摔倒,膝蓋磕破了皮,爬起來拍拍土繼續往前走。如今他磕頭時脊背筆挺,站起來時比她高了整整一個頭。
巧姐兒的及笄禮同日舉行。鳳姐親手給她插上那支赤金鑲紅寶的步搖——是賈母留給她的嫁妝。巧姐兒跪在母親面前,鳳姐的手有些抖,但步搖插得穩穩當當。她說這支步搖是老太太留給你的,老太太說你將來能當女先生,如今你真的當了。娘這輩子沒讀過書,但你讀了。你把書上的道理教給那些碼頭上扛活人家的女兒,她們又教給她們的爹孃。娘以你為傲。巧姐兒磕了一個頭,抬起頭時眼裡含著淚。她說娘雖然沒讀過書,但娘教女兒怎麼做人——嘴可以硬,心不能冷。
秦可卿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悄悄用手帕按了按眼角。黛玉輕聲唸了句“吾家有女初長成”,寶釵撥算盤的手停了片刻,又繼續撥下去。
禮成之後鳳姐和寶釵把供品分給族中老幼。探春把今年榮國府的收支賬冊放在賈母牌位前,輕聲說老太太,今年莊子上的收成折銀六千兩,鋪子的進項西千兩,桑園明年就能收回成本。府裡的窟窿還在,但越來越小了。您在的時候常說榮國府的窟窿填不上,如今探丫頭替您填上了。惜春從櫳翠庵回來,在祠堂牆上掛了一幅畫,畫的是榮國府全景——前院的海棠,後院的祠堂,側院的族學,還有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樹。她說這是她畫了一年才畫完的,送給老太太當冥誕賀禮。
賈瑞從祠堂走出來,站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下。石榴又紅了,滿樹沉甸甸的果子把枝條壓得彎下來。他想起賈母拄著柺杖站在這棵樹下說的那句話——“賈家不能倒。”如今榮國府還在,女眷們各司其職,孩子們各有方向。老太太,您說的話孫兒做到了。賈正從屋裡走出來站在他身邊,順著父親的目光看向那棵石榴樹,說今年的石榴比去年結得多。巧姐兒也從屋裡出來,站在賈正旁邊,仰頭看著滿樹的紅果子,說像一盞一盞小燈籠。賈瑞抬手摘下一顆遞給巧姐兒,巧姐兒掰開分給哥哥一半。兄妹二人站在石榴樹下吃著同一顆石榴,汁水很甜,順著嘴角淌下來。秦可卿站在廊下看著他們,忽然轉頭對鳳姐說,正兒越來越像他爹了。鳳姐靠在門框上想了想說不完全像——他爹年輕時是一把刀,他是一把尺。賈瑞聽見了,沒有回頭。刀也好尺也好,都是他兒子。刀砍掉了荊棘,尺量出了規矩。下一代人不用再做刀了,當尺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