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京城連下了幾天雨,放晴那天正是恩科明算科放榜的日子。賈正天不亮就起來了,沒去貢院門口擠,只是把院子裡的石榴樹又澆了一遍水。那棵石榴樹今年結得特別多,枝頭被壓得彎下來,幾顆熟透了的石榴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晶瑩剔透的籽。
巧姐兒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信封上是沈璉的親筆字——“明算科第一名,賈正。”巧姐兒站在廊下,聲音有些發抖,不是緊張,是壓著高興怕吵醒了還沒起的二丫頭。賈正接過信封拆開看了一遍,把信摺好放進袖中,然後繼續澆石榴樹。巧姐兒愣了片刻,忽然笑了——正哥這人就這樣,高興也不說,但嘴角翹起來了。
秦可卿在廚房裡聽見動靜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巧姐兒揚了揚信封,秦可卿接過信看了一遍,放下鍋鏟在圍裙上蹭了蹭手,又看了一遍,輕聲說了句“正兒中了”。黛玉從書房裡出來接過信看了一遍,遞給了旁邊的寶釵。寶釵看完遞給鳳姐,鳳姐看完眼眶紅了,嘴上卻罵這小子跟他爹一個德性——考中了也不吭聲。
賈正把水瓢放下,站首身子,在廊下對著幾位娘鞠了一躬。他說不光是自己,蘭哥兒也中了,第七名。環哥兒沒考,他說桑園今年秋蠶正上架,走不開。但他託人送了一隻蠶繭過來,放在正哥書桌上,蠶繭上繫了根紅線——意思是桑園後繼有人。
鳳姐拿著鍋鏟的手停在半空,忽然轉身對著巧姐兒說快去把你蘭哥兒也叫過來,今天中午府里加菜。秦可卿把鍋鏟撿起來在水盆裡衝了衝,說早料到了,昨晚就多備了半隻雞。
賈瑞下值回來時天己經黑了。他推開院門,正廳裡燈火通明,桌上擺滿了菜——紅燒魚、清炒藕片、排骨湯,還有一碟桂花糕。賈正和賈蘭並肩站在桌前,手裡各拿著一份榜文抄件。賈瑞接過兩份榜文看了一遍,從袖中取出兩份文書放在桌上,一份給賈正,一份給賈蘭——是恩科明算科的閱卷評語。每一份考卷後面都附了閱卷官的親筆批註,賈正那份的評語是——“算學精審,實務通達,不尚空談,切中時弊。可造之材。”賈蘭那份的評語是——“經義根底紮實,算學稍遜於實務,然文理清晰,思路縝密,可深造。”
賈正看完評語,把文書摺好放進懷裡,給父親夾了一塊紅燒魚。賈蘭也夾了一塊,放在賈瑞碗裡。賈瑞看著碗裡的兩塊魚,忽然覺得有些恍惚。當年他自己考中進士第二名,御宴上坐在翰林院那桌,旁邊是李文正和孫嘉淦。如今他兒子和侄兒同時考中明算科,家裡的飯桌上多了兩個穿新布鞋的少年。他夾起魚吃了一口,說考得不錯,然後把兩份評語謄本讓賈芸送到族學裡入檔,說這是賈家下一代的第一份功名。
飯後賈正照例進書房讀沈璉從涼州發回的關稅賬冊。他忽然問父親,互市口岸開了幾年,關稅淨入從每月八百兩漲到了三千兩,但河西走廊沿線的屯田數量沒怎麼增加——商隊多了,種地的人反而少了,會不會有一天商路斷了糧草就跟不上。賈瑞沒有回答,只是從書架上抽出一份舊檔遞給兒子。是沈璉三年前寫的一份摺子,裡面有一條——“口岸稅關應兼管屯田,駐軍家屬優先承墾,三年免賦。”
賈正看完抬頭說這條沈叔叔寫了三年沒人辦。賈瑞告訴他不是沒人辦,是辦這件事需要戶部、兵部、工部三家協調,以前各部各管各的,現在你進了戶部,這件事就交給你去協調。賈正把那份舊檔夾進自己的筆記裡,說這事明日就去辦。
次日早朝,賈瑞把恩科明算科的錄取名冊呈給新皇。新皇翻到賈正那一頁,忽然抬頭看了賈瑞一眼,問這就是你兒子。賈瑞答是,新皇把名冊合上,提起硃筆在賈正的名字旁邊批了兩個字——“實授”。不是觀政,不是試職,是正式授官,從七品,入戶部銀庫司。賈瑞叩首謝恩,新皇放下筆沉默了一會兒,說他考明算科是憑自己的本事,朕授他是憑他的才學,你不必謝恩,這是他自己掙的。
退朝後賈瑞走出太和殿,在宮門口遇見了水溶。兩人並肩往外走,水溶說賈正去了銀庫司,那可是戶部最苦的差事,天天跟銀錠子打交道,冬天銀庫冷得像冰窖,夏天悶得像蒸籠,你倒是捨得。賈瑞說他自己選的,他在通州碼頭實習時跟銀庫的老庫書打過三個月交道,老庫書說他算銀錠成色比老手還準。
水溶停了一步看著他,忽然說這小子跟你不一樣。賈瑞停下腳步,點了點頭——他比我穩,也比我寬。我年輕時像一把刀,誰擋在前面就砍誰,首到有一天忽然發現不能再砍了,才開始學怎麼磨規矩。正兒從不覺得刀有用,他從一開始就拿規矩當尺用,不砍人只量事。水溶笑了一聲,說這樣也好,你當年把九爺的旗砍倒了,朝堂上沒人再敢立反旗,但規矩還沒立完。正兒這一代接著立規矩,立完了天下就真正太平了。
又過了一個月,賈正正式入戶部銀庫司。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穿上靛藍長衫,步行穿過長安街去衙門。銀庫司的值房在戶部最深處,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通氣的鐵柵欄,牆角堆著小山似的銀錠。老庫書姓孫,當年賈瑞初入戶部時他就在銀庫當差,如今頭髮全白了,手還是穩的。他拿出第一塊銀錠放在賈正面前,說這是金陵織造局的官銀成色是九八,但你得自己驗一遍。賈正接過銀錠掂了掂,用藥水點了火,報出成色——九八二,比戳記高了二釐。老庫書笑了笑說你可以出師了。
同月巧姐兒收到了通州女學的聘書,聘請她為女學算學教習,每月束脩二兩銀子。巧姐兒拿著聘書給賈瑞看時手指微微發抖,說這是她自己掙的第一份俸祿。賈瑞問她打算怎麼教,她說從認數字教起,再教加法和記賬,每節課留一刻鐘讓學生拿自家賬本算——米價、菜價、布價,算錯了重算,算對了才能在女學畢業。鳳姐從廚房探頭出來問她每月二兩銀子打算怎麼花,巧姐兒說給娘買一雙新鞋,給爹買一塊硯臺,給正哥買一刀宣紙,剩下的存著。鳳姐縮回頭嘟囔了一句“這丫頭比我會算”,聲音裡卻透著藏不住的驕傲。
又過了一年,明算科錄取的第二批考生入戶部實習,領頭的年輕人叫陳瑛。他叩開賈正值房的門時賈正正在驗一批從天津新運來的鹽稅銀錠。陳瑛站在門口有些拘謹,說學生是今年明算科第一名,大人讓來找賈大人報到。賈正放下銀錠抬頭說賈大人去銀庫驗銀了,自己只是銀庫司的主事,不是大人。陳瑛愣了一下脫口道“您就是賈正賈大人?”,賈正點頭,遞給他一塊銀錠問他能不能驗出成色。陳瑛接過銀錠掂了掂,報出了九八一的準確數字。賈正讓他明天來銀庫報到。
幾個月後,賈瑞坐在戶部值房裡批文書,沈璉推門進來,把河西走廊今年的關稅總賬攤開在桌上——互市第八年,關稅淨入首次突破每月五千兩。沈璉從袖中取出一份國書,是準噶爾汗王策凌親筆寫的——“準噶爾各部願永為朝廷藩屬,歲歲朝貢,永不犯邊。”
賈瑞看完國書放在案頭,說策凌老了。沈璉點頭,說他去年冬天病了一場,病好之後把幾個兒子叫到床前,說互市是朝廷給準噶爾的活路,誰要是斷這條路誰就是準噶爾的罪人。賈瑞說把他的話寫進奏摺裡,讓皇上知道互市八年換來邊關八年的太平,不是靠刀,是靠規矩。
沈璉退下後賈瑞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今年又結滿了果子,壓得枝條彎下來,像在朝地上鞠躬。賈正在樹下幫秦可卿摘石榴,袖子捲到肘彎,臉上沾了一片樹葉。他把最大的一顆掰開遞給母親,秦可卿接過石榴笑了一聲。
賈瑞站在窗前看著這一幕,沒有出去。他忽然想起賈代儒在柴房裡教他的第一句話——“讀書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明理。”他把這句話教給了正兒,正兒正在教給銀庫裡那個叫陳瑛的年輕人。總有一天,陳瑛也會教給下一個人。規矩不是刻在碑上的,是一代一代人傳下去的,每個人多傳一個,太平年月就多延續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