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中秋。
賈瑞從戶部衙門出來時天色己近黃昏，長安街上桂花飄香，沿街的鋪子門口都擺出了月餅攤。他買了兩盒月餅，一盒五仁的帶給賈代儒墳前供著，一盒蓮蓉的帶回家。賣月餅的老頭認得他，多塞了兩塊桂花糕，說是送給尚書夫人的。賈瑞道了謝，把桂花糕揣進袖中。
回到宅子時月亮己經升起來了。秦可卿在院子裡擺好了供桌，桌上放著月餅、石榴、桂花糕，還有一壺新釀的桂花酒。黛玉在供桌旁點香，寶釵在擺碗筷。鳳姐從廚房探出頭來喊了聲“快來端菜”，手裡鍋鏟揮得虎虎生風。賈正和巧姐兒在石榴樹下下棋，巧姐兒落子飛快，賈正皺著眉頭苦思冥想。二丫頭趴在旁邊看，不時伸手去撥棋子，被巧姐兒輕輕拍開。
“爹回來了！”二丫頭眼尖，爬起來朝賈瑞撲過去。賈瑞彎腰把她抱起來，從袖中掏出桂花糕遞給她。二丫頭接過糕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好吃，把整張臉埋進了糕裡。
賈正放下棋子站起來，身量己經比賈瑞高出了大半個頭，穿一身靛藍長衫，腰間繫著素色絲絛，是秦可卿親手縫的。
“爹，今日戶部的公文批完了？”
“批完了。你那份明算科實務考題樣本我也看了。通州碼頭那個稅吏說你把漕運損耗率算得比老稅吏還準。他問你是不是從小就打算盤。”
“學生只是把爹書房裡那幾本漕運檔案翻了一遍。”
鳳姐端著紅燒魚從廚房出來，鍋鏟往腰上一別，拍了賈正後腦勺一下。
“別站那兒裝謙虛。你爹當年是戶部第一算盤，你是戶部第二算盤。往後你接了你爹的班，就是戶部第三任算盤。”
賈正摸摸後腦勺笑了。賈瑞把二丫頭放在石凳上，走到供桌前，從秦可卿手裡接過三炷香。他點燃香，插在香爐裡，退後一步跪在蒲團上，朝著天上的滿月磕了三個頭。秦可卿、黛玉、寶釵、鳳姐依次上香，然後賈正帶著巧姐兒和二丫頭磕頭。一家人在月光下圍坐供桌前，秦可卿給每個人倒了一杯桂花酒。
賈正端起酒杯站起來，清俊的面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沉靜。
“爹，今天是中秋。兒子想說幾句話。您教兒子讀書不為做官，做人不必求滿，做事不違本心。兒子記了十幾年。如今兒子在戶部實習，跟著沈叔叔學鹽政，跟著趙叔查過走私鐵器，在通州碼頭跟老稅吏學過算損耗。兒子想做實務，想讓朝廷收的每一文錢都對得起百姓。兒子知道自己年輕，不懂的地方還很多。但兒子記得太爺爺說的話——讀書是為了明理。明理之後做什麼，是兒子自己的選擇。”
他看著父親，目光坦然沉靜。
“兒子選擇做實務，不是因為爹是戶部尚書，是因為兒子在通州碼頭看到稅吏怎麼收稅，在長蘆鹽場看到鹽工怎麼曬鹽，在河西口岸看到商人怎麼穿越大漠。他們流的每一滴汗都值得被認真對待。這就是兒子的明理。”
賈瑞看著兒子，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端起酒杯站起來，發現自己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兒子的眼睛。當年在祠堂裡抓周，這小子一手抓印章一手抓玉佩，他爺爺賈代儒說這孩子將來能成大器。如今這孩子己經比自己高了，說話時不再低著頭，眼神里沒有了緊張和討好，只有一種安靜的篤定。
“你把爹書房裡那幾本漕運檔案翻爛了，把沈璉寫回來的信抄了一整本筆記，把長蘆鹽場的鹽田圖背得比鹽運使還熟。你小時候爹問你想做什麼，你說想像沈叔叔那樣在地方上做實務。現在你長大了，還是這句話。爹當年在榮國府後街跑腿的時候，不知道將來會做什麼。你爺爺說讀書是為了明理，明理之後路自然就出來了。現在你的路也出來了。不管你在哪裡做事，做多大的事，記住一句話——賬目要清。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那些把銀子交給朝廷的百姓。”
賈正雙手舉杯，仰頭飲盡了杯中酒。
飯後秦可卿把月餅切成小塊分給孩子們。巧姐兒吃了一塊蓮蓉的，說太甜。二丫頭吃了一塊五仁的，說太硬。賈正每種口味各吃了一塊，評判蓮蓉的甜度剛好，五仁的用料新鮮，棗泥的最好吃，然後把自己那份棗泥的遞給了秦可卿。秦可卿接過月餅咬了一口，笑了。
夜深了，鳳姐和寶釵把孩子們領回屋睡覺，黛玉也收了詩稿進了裡間。秦可卿和賈瑞坐在廊下看著天上一輪滿月。月光灑在院子裡，石榴樹的影子落在地上。
“正兒大了。再過幾年該說親了。”
“不急。他自己說的想先立業後成家。巧姐兒倒是可以說親了——不過也得她自己願意。”
秦可卿輕聲笑了。
“滿京城誰敢逼你閨女。”
賈瑞也笑了。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月亮，忽然覺得這個中秋和往年有些不一樣。往年中秋他也坐在這個院子裡，但心裡總裝著事——江南鹽案、九爺的旗、額爾赫的鐵器走私、互市口岸。今年中秋他心裡也裝著事——恩科明算科、女學推廣、河西走廊的關稅——但他不再覺得這些事是壓在心上的石頭。它們是腳下的路，他己經走出了第一步，他兒子正接著走第二步。總有一天這條路會變成一條很多人走的大道，不再需要誰來扛旗。
秦可卿輕聲問他是不是還想著明算科的事。他回過神來微微搖頭，說不想了，章程己經遞上去了，明算科明春開考。正兒說他要去當閱卷官——不是主考，是閱卷房裡最年輕的那個。
“他跟你當年一樣。”
“不一樣。他比我穩。也比我寬。我年輕時是一把刀，誰擋在前面就砍誰。他是一杆秤，把每個人的分量都掂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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