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旺關閉口岸的第七天,文華殿裡吵成了一鍋粥。水溶召集了內閣、六部尚書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把涼州發回的急報攤在桌上。策旺的第二道汗令己經到了——要求朝廷承認他為準噶爾汗王,否則永不開口岸,並將扣押的朝廷商隊作為談判籌碼。主戰派以兵部尚書為首,主張立即出兵討伐,認為策旺得寸進尺,口岸一關商隊一扣朝廷若仍不還以顏色只會讓對方更加囂張。主和派以禮部尚書為首,認為準噶爾內亂是他們的家事,朝廷不應介入太深,主張派使臣去談判,商隊是商人是朝廷的子民,朝廷不能丟下他們不管。
主戰派反駁說策旺己經扣押了商隊、圍了哈密駐軍,這不是談判的姿態,是宣戰的姿態。主和派則說一旦開戰互市就徹底毀了,這些年花在口岸上的幾十萬兩銀子全部付諸東流,邊關百姓又要遭殃。兩邊各執一詞,爭得面紅耳赤。
賈瑞一首沒有說話。他等兩邊的聲音都落下去之後,才把一份摺子不緊不慢地放在桌上。
“這是今天早上剛收到的。策凌多爾濟己經到了歸化城,他的殘部約八千人願意歸附朝廷。條件是朝廷出兵幫他奪回汗位。策旺主戰,策凌多爾濟主和。如果我們出兵幫策凌多爾濟,贏了,準噶爾就是朝廷的藩屬,互市口岸不僅能重開還能擴得更大。輸了,就是一場曠日持久的草原戰爭。如果我們不出兵只是談判,策旺不會讓步——他己經扣押了商隊,讓步就是示弱。但我們可以拖——冬天快到了,草原上沒有草,戰馬跑不動。策旺的主力在哈密外面,他的後院是空的。拖他一個冬天,他的糧草撐不住,主戰派內部就會有人動搖。到那時候再談,條件就不是他開了。”
禮部尚書沉吟道,涼州駐軍眼下只能守不能攻,豐臺大營的兵又不能動,若要拖住策旺一個冬天就只能靠西北三省的綠營。
“不需要出兵。策旺最怕什麼?怕互市真的徹底斷掉。互市不僅是朝廷的稅源,也是草原各部的生活來源。策旺關閉口岸,草原上的羊毛和皮貨就賣不出去,茶葉和鐵器也買不進來。不用朝廷動手,草原上的部落自己就會逼他重開口岸。他不是想斷互市,是想用互市當人質逼朝廷讓步,我們不上他的當——互市暫時凍結,但不主動毀約;策凌多爾濟的八千兵馬先收編,但不立刻打回去;朝廷的兵力壓住哈密防線,守住城不主動出擊。拖到明年開春,策旺的糧草耗盡了,草原上各部開始鬧了,主動權就回到朝廷手裡。”
主戰派和主和派都沉默了。他們等著水溶表態,水溶將一封信放在桌上——涼州前線剛到的,寫信的人是賈正。
“‘策旺的騎兵己經開始宰殺戰馬充飢。哈密的冬天來得很早,九月就飄雪。草原上沒有草料儲備,戰馬靠放牧。大雪一封,馬群就得往南遷。策旺的主力如果不能在入冬前攻下哈密,就必須退回草原深處。他拖不起。’這是你兒子在前線親眼看到的。他說策旺拖不起,那我們就陪他拖。廷議有了結論——不出兵討伐,但也不主動談判。兵力壓住哈密防線,互市暫時凍結但不毀約,策凌多爾濟的殘部先收編安置。拖到明年開春再議。”
散會後水溶和賈瑞並肩走在文華殿的迴廊裡。水溶望著廊外飄起的第一場冬雪,忽然提起賈正——這小子膽子大,一個人跑到前線去看馬群,策旺的騎兵就在哈密城外,他倒好還數人家宰了幾匹戰馬。賈瑞說他在涼州待過知道哪裡能去哪裡不能去,又說他不是膽子大,他是知道朝廷需要前線真實的狀況,不是兵部奏報裡那些經過修飾的敵情摘要。
水溶沒有接話。廊外的雪越下越密,長安街上的屋頂漸漸覆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白。
幾天後,賈正的第二封公文到了。策凌多爾濟的八千殘部己正式歸附朝廷,暫時安置在西寧城外。策旺的主力在哈密城外凍了半個月,糧草耗盡,己經開始後撤。哈密的圍困不戰而解。公文末尾附了一行字——“兒子在涼州一切都好。聽說鳳姨這幾天要生了,請父親替兒子抱一抱弟弟或妹妹。另,哈密解圍後請朝廷立刻恢復互市,否則這個冬天草原上的部落會餓死人。策旺輸了,但草原上的百姓沒輸。”
賈瑞看完公文,把他寫給鳳姐的那句話念給秦可卿聽。秦可卿眼眶微紅,說正兒比他爹年輕的時候更會疼人。賈瑞沒有回答,把公文收進案卷夾裡。窗外雪越下越大,文華殿前那棵老銀杏落盡了葉子,枝丫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銀霜。他想起很多年前賈正還在襁褓裡時,他抱著他在石榴樹下數石榴。現在這個兒子站在涼州的風沙裡,比任何人都清楚該怎麼對待戰敗者的百姓——不是用刀,是用規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