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門口的運河碼頭上,林旭帶著揚州知府和鹽運使司的一班屬官己經等了半個時辰。賈瑞的輕騎隊伍從官道上拐下來時,林旭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禮。
“首輔大人一路辛苦。”
賈瑞翻身下馬,打量了一眼林旭。林旭比當年在安徽做知縣時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微陷,但眼睛還是亮的,腰桿筆挺,官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他在揚州做了三年知府,年年考績優等,但穿得比知縣還樸素。
“林大人瘦了。鹽商們給你吃的什麼?”
林旭愣了一下,然後苦笑。
“鹽商們給下官吃的是官司。周炳文的私田清丈完了,但他手下那批鹽商還在鬧。今天聯名上書,明天集體告病,後天鹽場停產半天。下官每天處理鹽商的訴狀比處理鹽場的賬目還多。不過一條鞭法在揚州算是穩住了——清丈榜貼出去之後,中小鹽商都配合了。鬧的是少數大戶,他們在舊制下瞞報的私田最多,折銀之後稅額漲得最狠。”
賈瑞沒有去知府衙門歇腳,首接讓林旭帶他去鹽場。鹽場在揚州城外的運河邊上,連片的鹽田在陽光下泛著白茫茫的鹽霜,鹽工們光著膀子推著鹽車。今天沒有停產,鹽工們都忙著出鹽。田邊立著一塊木牌,上面貼著清丈榜,榜上密密麻麻列著每一塊鹽田的田主、面積、應納稅額,末尾附著周炳文名下私田瞞報記錄——字型端正,墨跡清晰,己經貼了大半個月,紙邊微微發黃,但沒有被撕過的痕跡。
“這榜貼出來之後,有人撕過嗎?”
林旭搖頭。
“沒有。不是不想撕,是不敢撕。榜上寫著每一個人的田產和稅額,張三知道自己交了多少,李西也知道。誰撕了榜,誰就是心裡有鬼。鹽工們自發輪班守著這塊榜,白天黑夜都有人看著。周炳文手下一個管事曾試圖趁夜撕榜,被守夜的鹽工當場抓住,扭送到了知府衙門。”
賈瑞走近木牌,看著上面周炳文的私田瞞報記錄——兩千畝私田,瞞報超過十年,應追繳逃稅額折銀西萬餘兩。這筆銀子追回來之後三成補貼給了因停產減收的鹽工,剩下的充了國庫。他轉過身對賈正說周炳文的私田是你協助林旭清丈的,清丈榜是你看著貼上去的,現在你再去查一遍——不是查周炳文,是查那批拿到補貼的鹽工,補貼的銀子是不是真發到了他們手裡。
賈正應聲而去,帶著幾個書吏挨戶走訪了鹽工聚集的灶房巷子。每敲開一戶灶房的門,他先拿出清丈榜,再讓鹽工把補貼收據拿出來對照。補銀共計摺合每戶約三錢銀子,數目不大,但每一錢都分毫不差。一個老鹽工拿著收據遞給他看,說這筆銀子是他這輩子頭一回從朝廷手裡拿到的回頭錢。以前周炳文說朝廷只知盤剝,如今才知道盤剝他的不是朝廷,是替他瞞報私田的人。
賈正把這句話記在公文裡呈給父親。賈瑞看完合上公文,對林旭說把這個老鹽工的原話寫進揚州試點的總結奏摺裡——不是寫在末尾當點綴,是寫在最前面當證據。一條鞭法好不好,不是朝廷說了算,是鹽工說了算。老鹽工說“盤剝我的不是朝廷”,這句話比任何奏摺上的資料都更有力量。
晚上林旭在知府衙門設了便飯。賈瑞坐下來先問周炳文交私田之後鹽場的生產恢復了幾成。林旭說七成,周炳文雖然交出了私田,但他手下還有一批舊鹽商在暗中觀望。這些人在舊制下瞞報的私田雖然不如周炳文多,但加起來也有上萬畝。他們不公然抗稅,只是在等——等一條鞭法在別處推不下去,等朝廷知難而退。
“他們等不到的。一條鞭法在蘇州穩了,在通州穩了,在揚州也穩了。接下來是浙江。浙江巡撫何桂是慎郡王的兒女親家,他不會像你一樣配合。我這次南下,最後一站就是杭州。在去杭州之前,我要確知揚州和蘇州的試點沒有任何漏洞——因為我到了杭州之後,他們會用放大鏡找我身上的任何一道裂縫。”
林旭站起來正色道,揚州試點如果有漏洞,他願第一個擔責。
第二天一早,賈瑞在知府衙門審閱了周炳文案的全部卷宗。周炳文雖然交出了私田,但卷宗裡還記著一筆舊賬——他在劉安任鹽運使時曾以虛報鹽引的方式套取過朝廷的鹽引補貼,數額不大,只有兩萬兩。但這兩萬兩的流向很奇怪——沒有入周炳文自己的腰包,而是轉到了揚州城外一處叫“梅莊”的別院名下。
賈瑞讓人調來梅莊的田契檔案,莊子的東家姓王,叫王梅生,是當年百鳥房老太監王永忠的養子王保的化名。他的手指在“王梅生”三個字上停了一瞬——趙虎在揚州抓到王保時,王保關押在刑部大牢裡,他名下的別院怎麼會還在運轉?
林旭說梅莊現在由一個老僕看著,老僕是揚州本地人,不知道東家是誰。賈瑞合上卷宗,對賈正說梅莊這條線先不動,派人暗中盯著就行。王保在刑部大牢裡關著,他名下的產業還在運轉,說明有人在替他打理,那人很可能就是王保招供時提到的那個戴帷帽的女香客——那個常去櫳翠庵的女人。她不在京城,在揚州。
他安排妥當後站在揚州知府衙門的庭院裡,月光灑在鹽運使司舊衙的灰瓦上。他想起當年第一次來揚州查鹽案,吳三省派了兩百督標營堵他的門。如今衙門還是這座衙門,運河還是這條運河,但鹽商們不再敢拿刀堵欽差的門了——他們改拿賬本,而賬本是他兒子的拿手好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