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鞭法在蘇州和揚州穩住陣腳的訊息傳到京城那天,賈瑞正在文華殿裡批摺子。水溶拿著林旭的奏摺走進來,放在他桌上。
“周炳文的私田全部清丈完畢,揚州試點算是穩了。蘇州那邊趙文炳被彈劾了十幾道摺子,但清丈榜還貼在衙門口,沒撤。你這招釜底抽薪確實狠——不是抓人,是讓百姓自己看賬本。周炳文瞞了十幾年的私田,被一張榜揭穿了。現在揚州的鹽商都知道了一件事——瞞報田產是瞞不住的。清丈榜一貼,鄰居家的田產都在上面,誰多誰少一目瞭然。”
賈瑞放下筆。
“蘇州和揚州只是試點。一條鞭法要推廣到全國,最難的不是這兩個地方——是浙江。浙江的田賦比蘇州還重,鄉紳勢力比揚州還深。浙江巡撫何桂是慎郡王的兒女親家,去年軍制改革輪調沿海衛所,浙江的換防推得最慢。這個人不貪,但守舊。一條鞭法要動田賦,就是動浙江鄉紳的命根子,何桂不會配合。”
水溶坐下來。
“你是說,你要親自去浙江?”
“不是去浙江。是去江南。一條鞭法在蘇州和揚州試了半年,該鋪開了。鋪開之前,我要親眼看看江南的田地裡到底長著什麼莊稼,百姓的飯碗裡到底盛著什麼飯。這些年我在戶部看奏摺,每一本摺子都說百姓安居樂業、賦稅如數完納。但我當年在江南查鹽案的時候親眼見過灶戶吃什麼——吃的是摻了沙子的糙米。奏摺不會寫這些。”
水溶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首輔,不是欽差。你親自南下,朝堂上會有人說你在作秀,也有人說你在培植私人勢力——蘇州趙文炳是你的人,揚州林旭是你的人,你再親自去一趟,江南就成了你賈瑞的江南。慎郡王那邊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
“讓他們說。我不去,江南一條鞭法推不動。何桂不會聽趙文炳的,也不會聽林旭的。他只聽兩種人的話——要麼是皇上,要麼是首輔。皇上病重不能出京,只有我去。至於說江南是我的江南——笑話。江南是朝廷的江南,一條鞭法是朝廷的稅制。我推的是朝廷的規矩,不是賈家的規矩。他們越說,我越要去。”
第二天早朝,賈瑞當眾遞了摺子——請求親赴江南督辦一條鞭法推廣事宜,為期三個月。摺子裡列了詳細的行程和隨行名單:帶戶部銀號司主事賈正隨行,調豐臺大營兩百輕騎護衛,沿途不擾地方,食宿自理。慎郡王站在宗室佇列裡一言不發,但他身後的平郡王出列說了一句話——“首輔親自南下,足見朝廷對一條鞭法之重視。然江南民情複雜,首輔親臨,恐有以勢壓人之嫌。不若派戶部侍郎代行,首輔坐鎮京城統籌全域性更為妥當。”
賈瑞轉過身看著平郡王。
“平郡王,一條鞭法在蘇州試點半年,趙文炳被彈劾了十幾道摺子。揚州試點期間,周炳文煽動三千鹽工圍堵知府衙門。如果不是林旭把清丈榜貼到鹽場門口,讓鹽工們自己看到真相,今天揚州還在鬧。這不是以勢壓人——是以公開壓暗箱。臣親自去江南,不是去壓人,是去把清丈榜貼到每一個縣衙門口。王爺若是覺得清丈榜是以勢壓人,那臣無話可說。”
平郡王臉色微變,退了回去。
散朝後賈瑞回府,秦可卿正在院子裡收衣裳。她聽完他的話沒有說話,只是把衣裳疊好放在藤箱裡,又從櫃子裡拿出兩雙新做的布鞋放進箱子。然後才開口。
“每次你出門都這樣說。去江南查鹽案,去涼州打馬匪,去遵化追銀子。每次都回來。三個月不長,正好趕上中秋。家裡你不用掛念,湘雲和妙玉剛進門,有我和黛玉、寶釵、鳳姐照應著。正兒跟你去我也放心,他不會給你添亂,只會幫上忙。”
賈瑞把藤箱拎起來掂了掂。
“夠穿了。我又不是去行軍打仗。”
秦可卿從他手裡接過藤箱,又往裡面塞了一包桂花糕。
“是寶釵今早新蒸的。說你路上吃著,別餓著。”
賈正站在書房門口等父親。他穿著一身靛藍長衫,袖口磨得發白,背上揹著一箇舊書箱——裡面裝的是江南各州縣的田賦檔案抄本,厚厚一摞。湘雲從廊下過來塞給他一包松子糖。
“正哥兒,江南熱,別隻穿長衫,我給你帶了兩件短褂在書箱裡。還有——松子糖是你爹最愛吃的,也給你一包。別捨不得吃。”
賈正接過鬆子糖,點了點頭。
臨行前寶釵遞來一本冊子,封面上寫著“江南田賦概要”,是她連夜把江南各州縣近三年的田賦檔案摘要抄錄而成,每一頁都附了批註——某縣田賦徵收率下降的可能原因、某州鄉紳田產分佈概況。
“這些資料戶部都有,但散在幾十本檔案裡,路上不好查。我把它們整理成一冊,你帶著方便。有用的就看,沒用的就當廢紙。”
賈瑞接過冊子翻了幾頁,合上。
“有用。很有用。這上面的批註,比戶部的檔案還清楚。”
寶釵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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