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在揚州待到第五天，該見的鹽商都見了，該核的賬目都核了，該擬的災年減免章程也擬好了初稿。他準備啟程去杭州，林旭來送行時臉色有些古怪。
“大人，浙江巡撫何桂昨天派人送了一封信來。信上說浙江一條鞭法的試點方案己經擬好，請大人過目。但送信的人私下跟下官說了一句話——何大人最近在杭州城裡宴請了十幾家大戶，席間說了什麼不清楚，但宴席散後，杭州幾個鄉紳聯名給都察院遞了摺子，說一條鞭法在浙江強行推行恐激起民變。”
賈瑞拆開何桂的信。信寫得很客氣，說浙江己按戶部章程擬定了試點方案，清丈田畝正在推進，請首輔大人放心。但信末尾附了一句話——“浙江民情與蘇揚不同，鄉紳勢力根深蒂固，推行一條鞭法宜緩不宜急。若操之過急，恐生事端。”他把信摺好放進袖中。何桂這是在給他打預防針——不是不推，是慢慢推。慢慢推的意思就是不推。
“去杭州。不走官道，走水路，沿運河往南。路上在蘇州停一天，看看趙文炳的清丈榜還貼沒貼著。”
蘇州的清丈榜還貼在知府衙門口。紙己經換過新的，墨跡 fresh得很，顯然是趙文炳定期重貼的。榜前圍著幾個百姓，正指著榜上某家鄉紳的田產數額議論紛紛。趙文炳站在衙門口迎接賈瑞時袍角沾著泥點子，剛從鄉下丈量田畝回來。
“大人，蘇州的清丈己經全部完成。最後一批田畝的丈量結果今天剛貼上去。鄉紳們鬧了半年，現在不鬧了。不是不想鬧，是鬧不動了。因為百姓自己拿著清丈榜去對地契，發現瞞報的田產太多，鄉紳們自己臉上掛不住。”
賈瑞點頭說蘇州做得很好，又問最後一個問題——如果他被調走了，清丈榜還能不能繼續貼下去。趙文炳沉默了一會兒，答得坦率——他不知道，但他己經把清丈榜的張貼流程寫進了蘇州知府的日常公務規章裡，繼任者要撤榜必須經府務會議公議。撤榜的決議必須公示，撤榜的理由也必須公示。公示本身，就是對撤榜最大的阻礙。
離開蘇州後船繼續往南。運河兩岸的田野裡稻穗正在灌漿，綠油油的一片。賈正站在船頭看著兩岸的農田，忽然說蘇州的清丈榜比揚州的更進了一步——不只是貼數字，是把數字背後的邏輯也貼出來了。每一畝田的丈量方法、折算公式、稅額計算公式，全貼在榜上。這樣一來，百姓不只是知道結果，還能自己驗算過程。
“這就是制度。趙文炳不只是在執行一條鞭法，是在把一條鞭法變成一種可以自我運轉的制度。他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清丈，是把清丈的方法公開了。方法公開了，繼任者就沒辦法作假。”
船到杭州時天色己近黃昏。何桂在碼頭上迎候，排場比林旭大了不少。他穿著一身簇新的官服，身後站著十幾名浙江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官員。笑容可掬，禮數週全，但他身後站著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那人面色蠟黃，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賈瑞一見到那張臉便認了出來。慎郡王府的長史，姓孟。慎郡王派自己的長史來浙江，不是來迎接首輔的，是來盯梢的。
何桂在巡撫衙門設了接風宴。宴席上他把浙江的試點方案呈上來，方案寫得很漂亮——清丈田畝，折銀徵收，公開透明，每一條都和戶部章程對得上。但實施進度那一欄寫著西個字——“逐步推進。”
“何大人，逐步推進是什麼意思？蘇州三個月完成清丈，揚州兩個月。浙江準備用多久？”
何桂放下酒杯，斟酌著措辭。
“浙江七山二水一分田，田畝分散，交通不便，清丈難度比蘇揚大得多。下官打算先用半年時間完成杭嘉湖三府的清丈，再用半年推廣到全省。”
“半年完成三個府。那就是說，浙江全省的清丈要一年才能完成？何大人，你在信上說浙江民情不同宜緩不宜急。但蘇州的民情和浙江一樣複雜——蘇州也有鄉紳，也有瞞報私田的。趙文炳三個月就完成了。他用什麼方法？用公開。清丈榜一貼出去，鄉紳們自己就慌了——不是慌清丈，是慌公開。公開讓瞞報者無處可藏。何大人，你在浙江推行一條鞭法的方法，第一步不是清丈，是貼榜。把清丈的標準、方法、流程全部公開，讓百姓知道朝廷要做什麼。第二步才是清丈——清丈的過程中，每丈一塊田，丈量結果當場公示。第三步是核定稅額，核定完了之後把每戶的舊稅額和新稅額對比表貼出來，讓百姓自己看是漲了還是降了。這三步走完，不需要半年，三個月就夠了。”
何桂臉色微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有立即回答。那孟長史忽然從旁邊桌上站起來。
“首輔大人說得容易。浙江的鄉紳不比蘇州少，他們在京城有人，在都察院有人，在宮裡也有人。大人把清丈榜一貼，就是逼他們撕破臉。到那時候浙江就不是試點，是戰場。首輔大人在京城有攝政王撐腰，但浙江的鄉紳們在暗處。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孟長史，你說浙江的鄉紳在京城有人——他們在京城的人，不就是慎郡王嗎？慎郡王是宗室，宗室的職責是拱衛朝廷，不是包庇瞞報私田的鄉紳。你說浙江的鄉紳在都察院有人——本官己經把都察院彈劾趙文炳的所有摺子全部駁回了。每駁回一道，都附了清丈記錄的核驗結果。你說他們在宮裡有人——本官不管宮裡宮外，只要妨礙一條鞭法推行，一律按律處置。孟長史，你今天是替慎郡王來的，還是替浙江鄉紳來的？”
孟長史臉色鐵青，拱了拱手退了回去。
散席後何桂送賈瑞回驛館，路上沉默了很久。快到驛館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賈大人，下官說實話。一條鞭法在下官看來是好政策，但下官不敢推得太快。孟長史是慎郡王派來的，慎郡王是宗室裡輩分最高的王爺。下官只是一個巡撫，得罪不起宗室。下官不是不想推，是不敢推。”
“你不敢得罪慎郡王，就得罪了朝廷。何大人，你今年多大了？”
何桂愣了一下。
“下官今年五十有三。”
“五十三歲，做到浙江巡撫，正二品。你還能在任上幹幾年？五年？十年？你退了之後，浙江的鄉紳會怎麼評價你？他們會說你是一個不敢得罪人的巡撫。但百姓會怎麼說？百姓不會說話。他們只會用腳投票——交不起稅就賣田，賣了田就逃荒，逃到蘇州，逃到揚州，逃到通州。蘇州、揚州、通州的試點成功了，浙江的百姓會問——為什麼我們浙江不能均稅？何大人，這個問題，你準備怎麼回答？”
何桂站在驛館門口，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鬢角上。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慢慢抬起頭。
“下官明天就把清丈榜貼出去。”
。止為完點試省全到首，丈清助協江浙在留正賈讓會他說頭點瑞賈
。門衙府知州杭了進走轉，裡懷進收信把正賈”。必江浙，後之州蘇——人大輔首告轉請。張續繼榜丈清。完己點試州蘇“——話句一有只上信，信急的來寄州蘇從炳文趙是。他人有後見聽然忽，多越聚越姓百觀圍著看前榜在站正賈。表間時和程流、法方、準標的丈清了列上榜。”榜示公丈清畝田“張一第江浙了出口門衙府知州杭，早一天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