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進門那天，是個難得的晴日。
賈府沒有張燈結綵，只在正廳裡擺了一桌家宴。迎春說不想張揚，她在這府裡住了十幾年，從姑娘變成媳婦，不過是換了個身份，不用大操大辦。
秦可卿替她佈置了新房。屋子在後院東廂，和湘雲的屋子只隔了一道牆，窗外正對著那棵石榴樹。她把自己壓箱底的一套大紅遍地金的嫁衣拿了出來，迎春推辭了兩次，最後還是被按在了妝臺前。鳳姐拿著梳子給她梳頭，一邊梳一邊數落。
“你這頭髮也不好好養，髮梢都分叉了。你大姐姐當年出嫁的時候，頭髮養了整整一年，梳都梳不動。你倒好，連盒頭油都捨不得買。”
迎春低著頭，聲如蚊蚋。
“以前在那邊，不敢打扮。”
鳳姐的梳子停了一下，隨即又繼續梳。
“那是以前。以後你在我這兒，想怎麼打扮就怎麼打扮。孫紹祖己經死了，他叔子孫舉也被流放了。孫家的人再也不敢踏進京城一步。”
迎春的手指在膝上微微發抖，但很快被她自己按住了。她對著鏡子裡那個穿著大紅嫁衣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話。
“我從來沒見過自己這麼好看。”
鳳姐鼻子一酸，手上動作卻更利索了。她把最後一縷頭髮盤上去，插上那支赤金步搖，拍了拍迎春的肩膀。
“行了。去祠堂磕頭。”
賈家祠堂裡供著賈母的牌位。迎春跪在蒲團上，端著一盞茶，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她的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老太太，迎春進門了。您在的時候總說我性子太軟，怕我在外面吃虧。後來我真的吃了虧，差點死在外面。是賈瑞把我從孫家救出來的。他殺了孫紹祖，抄了孫家，把我的命從閻王爺手裡搶了回來。我以前不懂什麼叫恩情——現在我懂了。恩情就是活著。活著才能給您磕這個頭。”
她說完這番話，眼淚才掉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一顆一顆砸在青磚上。
賈瑞站在祠堂門口看著她。他沒有進去，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孫紹祖死後迎春一首住在榮國府，探春給她安排了住處，鳳姐給她安排了差事——在女學教刺繡。她教得很認真，學生們都叫她“二先生”。但她從來不提孫家的事，也從來不跟任何男人說話。賈瑞以為她這輩子不會再嫁人了。首到有一天，秦可卿告訴他——迎春在佛堂裡許了個願，說自己想留下來，不是作為被救的可憐蟲，而是作為一個人。
家宴擺在正廳，圓桌上擺滿了秦可卿親手做的菜。湘雲拉著迎春坐到她和妙玉中間，給她夾了一塊桂花糕。黛玉坐在迎春的另一側，給她碗裡添了一筷子清炒藕片。
“二姐姐，你以後不用再一個人繡花了。湘雲會拉著你騎馬，妙玉會給你煮茶，寶釵會找你幫忙核賬。你要是不嫌煩，可以來教我做針線——我最不擅長的就是女紅。”
迎春抬頭笑了笑。
“你的詩寫得比我好。我只會繡花和做鞋。”
寶釵在旁邊放下算盤，說她那雙手只會繡花可不止，她給女學生們縫的繡鞋她們都喜歡得不得了，上次有個學生把繡鞋穿回家，她娘非要問是誰做的，說要來定做。探春接過話頭，說女學的刺繡班下學期多開一班，讓迎春當主講，每節課多加一百文。
迎春眼眶紅了，低頭咬了一口桂花糕，沒有說話。
宴席散後，賈瑞推開迎春的房門時她正坐在床沿上，換了一身藕荷色的中衣，把嫁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她聽見門響抬起頭，臉上的笑容很輕。
“你來了。”
賈瑞在她身邊坐下來。
“你今天說——活著才能磕頭。這句話說得很好。你受的苦，我都看在眼裡。孫紹祖欠你的債己經還了，但你在孫家那幾年心裡的傷，需要慢慢養。不管養多久，我都在這裡。這兒是你的家，你不需要報答誰，只要好好過日子。你繡花也好，教書也好，什麼都不做也好——隨你。”
迎春沒有說話。她伸出手輕輕觸了觸他的臉頰，又縮了回去，然後又伸過來，把整個手掌貼在他的臉頰上。
“我以前不敢碰任何人。在孫家，每一次碰觸都是疼的。現在我知道了——碰觸也可以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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