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從櫳翠庵搬回賈府那天,天上下著細密的雨。她沒有帶多少東西——一隻畫箱,幾卷畫軸,一方舊硯臺,還有妙玉送她的一尊小巧的白玉觀音。妙玉幫她把畫箱搬進後院東廂的屋子,屋子正對著幾竿修竹,窗外是一條鋪著青石板的小徑。
“這間屋子原是我住的,後來我搬到了東邊,這間就一首空著。窗外這幾竿竹子是我從櫳翠庵移過來的,你喜歡畫竹子,正好。”
惜春推開窗戶,雨絲飄進來落在她臉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有竹子的地方就像櫳翠庵。我在櫳翠庵住了那麼久,畫了幾十幅竹子,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在自己家裡畫。”
她在窗前的書案上把畫具一件一件擺好——筆洗、硯臺、墨錠、色碟,每一件都有固定的位置。又把自己最滿意的那幅《櫳翠庵雪景圖》掛在床頭牆上,退後兩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半寸。
秦可卿和鳳姐來看她,秦可卿拉著她的手說屋子比櫳翠庵的禪房寬敞,她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說,缺少什麼就從庫裡拿。惜春搖了搖頭,說畫具都是全的,什麼都不缺,這屋子己經比從前住的任何地方都好——寧國府的屋子太大太冷,櫳翠庵的禪房太靜太孤,這間屋子不大不小,窗外有竹子,隔壁住著妙玉,剛剛好。鳳姐靠在她門框上笑著說她還和從前一樣——什麼東西多了嫌煩,少了也不行,就要個“剛剛好”。惜春被她逗得微微彎了彎嘴角,那是一個很淡的、屬於惜春的笑容。
傍晚,惜春去祠堂給賈母的牌位上香。她跪在蒲團上,從袖中取出一幅小畫供在牌位前——畫的是榮國府後院的海棠花,枝頭上停著一隻畫眉。
“老太太,惜春還俗了。不是離了佛,是把佛放在心裡。您在的時候總說我太冷,怕我將來孤零零一個人。那時候我不懂什麼叫孤零零,在寧國府裡我有畫,在櫳翠庵裡我有竹子,一個人也不覺得孤單。後來妙玉還俗了,她告訴我——有人疼的滋味,比畫竹子更暖。我才知道以前不是不孤單,是不知道什麼叫不孤單。這幅畫是我今早畫的,畫的是您院子裡的海棠。您在的時候,每年春天海棠花開,您都讓我給您畫一幅。今年海棠又開了,我畫了。您看看,和從前比有沒有長進。”
她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時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家宴擺在正廳。迎春坐在惜春旁邊,給她夾了一塊清炒藕片。寶釵看了惜春一眼,微微一笑,說惜春的畫掛在女學講堂裡,學生們都喜歡,上次有個學生對著她的竹子看了半天,說想學畫,問惜春願不願意在女學開個畫課。湘雲接過話頭說連算學班的學生都跑來旁聽,把講堂擠得坐不下,她正打算把畫課正式排進女學課程表裡,每週兩節。
惜春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絲意外。
“我能教什麼?我只會畫幾竿竹子,幾枝梅花。那些學生——她們想學什麼?”
秦可卿接話道,她們想學你。你一個人安安靜靜畫了那麼多年,這份心性本身就值得學。惜春低下頭,輕輕說好,她試試。賈正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一卷剛從杭州寄來的公文,是陳瑛發來的。他在福建推一條鞭法,當地鄉紳也在鬧,陳瑛把清丈榜貼到了每個縣衙門口,還在榜旁邊加了一幅圖——用圖示標註清丈的方法和稅額計算公式,不識字的人也能看懂。
賈瑞看完公文,放下筷子說了句陳瑛在福建幹得不錯,圖示這招是跟蘇州趙文炳學的,趙文炳的方法又在揚州被賈正改進過,現在傳到福建又被陳瑛加了圖示。一個清丈榜,三個人接力完善,推了上千裡。當年他在榮國府後街跑腿時,這條街上連一張像樣的告示都沒有,現在清丈榜從蘇州貼到了杭州,從杭州貼到了福州。規矩不是他一個人立起來的,是他起了頭,後面的人接過他的規矩再往前推,推得比他更遠。
飯後,賈瑞在書房裡看賈正從杭州發回的公文。浙江的清丈己經完成了三個府,何桂配合得比預期好。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惜春端著一盞茶走進來,己經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裳,長髮用一根青布帶鬆鬆地束在腦後。她把茶放在書案上。
“妙玉說你喜歡喝龍井。這是我從櫳翠庵帶回來的,是今春的新茶。我不太會沏茶,不如妙玉沏得好。你嚐嚐,不好喝就倒了。”
賈瑞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沏得很好。你在櫳翠庵自己沏茶?”
“在櫳翠庵都是自己沏。妙玉沏茶講究火候和水溫,我沒那麼多講究——水開了就沏。妙玉說我這叫‘隨心沏’,不是茶道的道,但也不算錯。”
賈瑞放下茶盞,看著她笑了。
“說得對。茶是給人喝的,不是給人講的。”
惜春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畫箱放在膝上開啟,取出一幅畫放在桌上。畫上是一片竹林,竹林裡有一間小小的禪房,禪房門口站著一個人。
“這幅畫是我在櫳翠庵最後一天畫的。妙玉搬走之後,我一個人在竹林裡站了很久。以前竹林裡有兩個人——她煮茶,我畫畫。後來只剩我一個人。我忽然不想再畫空無一人的竹子了。所以在這幅畫裡,我畫了一個人站在禪房門口。那個人是你——是你來櫳翠庵找妙玉那天。你不只是來找她的,也是來找我的。只是那時候我還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臉上微微紅了,把畫往前推了推,說送給他。賈瑞接過畫看了很久——畫裡的禪房門口那個人畫得很小,但筆觸很用心,每一筆都帶著一種極安靜的篤定。
“這幅畫我收著。你以後不用再畫空無一人的竹子了。”
惜春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觸了觸他的手指,然後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去。賈瑞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指甲剪得極短,指尖有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蜷起來,像一隻終於找到棲息處的鳥。
“我以前不知道被人握著是什麼感覺。現在知道了——很暖。和畫畫不一樣,畫畫是一個人的事。被人握著是兩個人的事。”
賈瑞把她輕輕拉進懷裡。她的身子很輕很薄,隔著月白色的中衣能摸到肩胛骨細小的弧度。她剛沐浴過不久,衣襟裡透著淡淡的皂角香。他的手撫過她的後背時,感覺到她微微繃緊了一下,隨即又緩緩放鬆了。她的呼吸撲在他的頸窩裡,像竹葉間漏下來的細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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