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姐兒說親的事，是鳳姐先提起來的。那天她在賬房裡對完了當月的收支，把算盤推到一邊，對探春說了一句話——“巧姐兒今年十七了，該說親了。”
探春抬起頭，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她自己在女學教書教得好好的，你急什麼？”
“不是急。是有人來提親了。前兒個順天府孫大人託人遞了話，說他家老二今年十九，在國子監讀書，人品端正，想跟咱們結這門親。我沒答應，也沒回絕，想先問問你。”
探春放下筆。
“孫大人家那個老二我見過。人是好人，就是太老實了。巧姐兒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軟，心裡硬，跟她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你讓她嫁給一個老實人，她能把人家管得服服帖帖，但那不是她想要的。”
鳳姐往後一靠，嘆了口氣。
“那她想要什麼樣的？她也不說。我問她，她就說‘不急’。我跟她這麼大的時候己經嫁進榮國府了，她倒好，不急。”
“她就是不想讓別人替她做決定。孫家老二的事你先拖著，別急著回話。巧姐兒心裡有數，她不說是因為她還沒想清楚——還沒遇到那個讓她想清楚的人。”
鳳姐沒再說什麼。過了兩天，孫家又託人來催，鳳姐這回沒再拖，首接回了話——“孩子還小，再等等。”孫家的媒人有些不高興，但也不敢多說什麼——畢竟提親的物件是當朝首輔的千金。
訊息傳到巧姐兒耳朵裡時，她正在女學講堂上給算學班的學生們批改作業。湘雲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把那摞作業本推到一邊。
“聽說你娘替你拒了一門親。”
巧姐兒沒有抬頭，繼續批作業。
“孫家那個老二，我不喜歡。”
“為什麼不喜歡？你見過他？”
“見過一面。去年老太太冥誕，孫大人帶著他家老二來上香。他站在祠堂門口，從頭到尾沒敢正眼看我。不是害羞——是害怕。他怕我是首輔的女兒，怕說錯話得罪我。我不需要一個怕我的人。我要的是一個能跟我並肩站在一起的人。像爹和娘那樣——爹在外面扛朝堂上的天，娘在府裡扛幾百口人的日子。他們從來不互相怕，他們只是互相扛。”
湘雲把她批完的作業本拿過來翻了翻，笑了。
“你這話說得比你娘還老成。那你自己有沒有看上的人？”
巧姐兒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低下頭繼續批作業，但筆尖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動起來。
“沒有。”
湘雲沒有戳穿她，只是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女學下個月要開刺繡班，迎春當主講，讓她幫著一塊兒準備教案。巧姐兒應了一聲，繼續低頭批作業。但湘雲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巧姐兒的耳朵尖是紅的。
當天晚上巧姐兒回到家，在書房門口站了很久才敲了門。賈瑞正批著公文，抬起頭看她，她走進來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手指繞著一綹頭髮。
“爹，女兒想跟你說件事。今天湘雲姨說女學下個月開刺繡班，迎春姨當主講。女兒想——女學的課程現在有算學、識字、刺繡，還缺一門最要緊的。缺一門教女孩們怎麼保護自己的課。不是學功夫，是知道自己的嫁妝怎麼算、婆家的賬怎麼查、丈夫欠了賭債怎麼不替他還。這些事，女兒從小看著娘和探春姨做，但大多數女孩沒有人教她們。女兒想開這門課。”
賈瑞放下筆。
“這門課你打算叫什麼？”
“叫‘持家’。不是教她們怎麼伺候婆家，是教她們怎麼站著持家。”
賈瑞點了點頭。
“你教吧。教材讓探春幫你編，寶釵幫你核數據。不過有一件事你得先答應爹——你教女孩們怎麼站著持家，你自己也要站著嫁人。不想嫁，可以一首教書。想嫁了，告訴爹和娘，爹替你把關。但在你遇到那個你想嫁的人之前，爹不會替你做任何決定。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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