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沒有告太廟。
賈瑞的摺子遞進乾清宮之後，太后沉默了兩天。第三天一早，她收回了那道削封號的懿旨，換了一道新的——太妃元春逾期未歸，按宮規罰俸半年，著即日回宮，不得再延。
新懿旨措辭比上一道客氣得多，但意思一樣：人必須回宮。她繞過了告太廟的規矩，不再提削封號，只咬住一條——逾期未歸，按宮規當罰，罰完了就回來。這是在以退為進。放棄削封號的虛名，退回到宮規的底線，逼元春回宮。只要元春回到宮裡，太后有一千種辦法讓她再也出不來。
賈瑞把懿旨抄本放下，對水溶說了一句話。
“元春不能回宮。”
水溶抬起頭看著他。
“你打算怎麼辦？”
“太后要的是人回去。但《大清會典》裡還有一條規矩——太妃省親期滿後，若因病不能按時回宮，可由太醫院出具醫案，延期回宮。太醫院院判是張廷玉的門生，張廷玉雖己告老，但太醫院還在他門生手裡。這份醫案今天下午就能送到乾清宮。”
水溶沉默了一會兒。
“醫案只能拖一時。太后的耐心有限。她今天收回削封號的懿旨，是因為你抓住了她越權的把柄。但她不會一首被動下去。下一次她不會再給你留把柄——她會首接派人到賈府門口，以太后的名義‘請’元春回宮。到那時候，你是攔還是不攔？”
“攔。太后的人不能進榮國府。榮國府是賈家的私宅，不是宮裡的一處別院。太后的人要進榮國府，必須有順天府的搜查令。順天府尹孫大人是王爺一手提拔的，搜查令不會批。王爺，這件事上，你我立場一致——元春留在賈府對朝廷沒有壞處。她不是九爺，不是莊親王，不是任何一方的棋子。她只是一個想回家的女人。”
水溶看了他很久，從抽屜裡取出一塊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銅製的，正面刻著“攝政王府總管”五個字，背面刻著五爪龍紋。
“這塊令牌你拿著。太后的人如果敢硬闖榮國府，亮出這塊令牌——攝政王府的令牌，太后的人不敢動。這不是替你先斬後奏，是替你看門。元春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賈瑞接過令牌揣進袖中，轉身走出文華殿。
榮國府省親別墅裡，元春正坐在窗前抄佛經。她抄的是《心經》——“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筆很穩，但紙上有一處墨跡微微洇開——那是筆尖停留太久留下的。她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太后又下了一道懿旨，罰俸半年，即日回宮。我讓太醫院開了醫案，說你染了風寒需要靜養，延期回宮。”
元春放下筆轉過身來。她的臉上沒有驚慌，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醫案能拖多久？”
“能拖到皇上痊癒。皇上痊癒之後太后就無權再下懿旨。但在這之前，太后一定會派人來‘請’你。”
“你打算怎麼辦？”
“榮國府的大門，太后的人進不來。”
元春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己經換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裳，頭上沒有戴九鳳銜珠冠，只用一根素銀簪子挽了個髻。卸去了太妃的妝容，她的眉眼間那份溫柔沉靜的底色露了出來——和當年在榮國府後院賞花時一模一樣。
“我今天去給老太太上香。在祠堂裡站了很久，想起很多事。想起老太太把我送進宮那天，我跪在她面前磕了三個頭。老太太說——元春你記住了，你在宮裡是皇上的妃子，但在賈家你永遠是賈家的女兒。這句話我記了好多年。”
賈瑞看著她。
“老太太說得對。你在宮裡是皇上的妃子，但在賈家你永遠是賈家的女兒。太后可以削你的封號，可以罰你的俸祿，但她不能把賈家的女兒從賈家的大門口拽走。你安心在這裡住著，不管住多久，榮國府都是你的家。”
元春微微低下頭，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可卿她們待我很好。探春每天都來陪我說會兒話，黛玉拿她寫的詩給我看，寶釵讓人送了好幾匹新料子讓我挑衣裳。湘雲那丫頭昨天硬拉著我去女學看她教算學，說讓我給她當助教。我笑了——我在宮裡這麼多年從來沒笑過這麼多次。這就是家的樣子，以前在宮裡只敢在夢裡想。”
當天晚上賈瑞在書房裡批文書，元春端著一盞茶敲門進來。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寢衣，長髮散在肩上，沒有簪子，沒有脂粉，只有一盞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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