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再沒有派人來榮國府。元春留在省親別墅的事就這麼定了下來——不是明面上的留下,而是暗地裡的。對外只說太妃病體未愈,遵醫囑在榮國府靜養,不宜移動。太醫院的醫案每月遞一次,每次都寫“氣血兩虛,須靜養一月”。這道簾子是賈瑞和水溶聯手扯起來的,遮住了太后的眼睛,也遮住了朝堂上那些好事者的嘴。
元春搬出省親別墅那天,天氣很好。秦可卿讓她搬進賈母生前住過的正院,正院後面有個小跨院,三間正房,一間耳房,還有獨立的小廚房。院子裡有一棵老海棠,剛謝了花,結了一樹青澀的小果子。
“這院子原是老太太住過的。老太太走後一首空著,只定期有人打掃。湘雲進門時住過幾天,後來搬去了東廂。現在這院子是你的了。老太太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
元春站在海棠樹下仰頭看著那樹青果子,看了很久。
“老太太在的時候,每年海棠花開都讓我回來賞花。我說宮裡有海棠,她搖搖頭說宮裡的海棠沒有賈府的香。那時候我不信,現在站在這樹下才知道——宮裡的海棠是沒有香味的。”
秦可卿幫她把行李搬進正房,拿出榮國府各院的鑰匙串在手裡掂了掂,說往後這院子她說了算,門鎖鑰匙全在這裡。她見元春有些愣神,又笑了笑寬慰道,府裡幾百口人她都管下來了,多一個人吃飯不就是多雙筷子的事。
當天晚上,賈府在正廳設了一桌家宴。鳳姐做了一大桌子菜,每個菜都堆得冒尖。她挨個給元春夾過去——紅燒魚、清炒藕片、醬肘子、桂花糕,一邊夾一邊催她嚐嚐,說這肘子燉了整整一下午。
元春咬了一口醬肘子,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我上次吃醬肘子是進宮前的那個中秋。老太太讓廚房做了滿滿一桌菜,我坐在老太太旁邊吃了三碗飯。老太太說多吃點,宮裡沒有這麼實在的飯菜。我當是什麼至理名言,到了宮裡才知道是真的。”她用手背擦掉眼淚,抬頭看著鳳姐說這醬肘子和當年中秋那頓飯的味道一模一樣。
鳳姐的眼眶也紅了,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揮了一下手說以後想吃多少有多少,她天天給她燉。
黛玉、寶釵、湘雲、妙玉、迎春和惜春也都圍坐桌邊。湘雲把一本剛印好的女學算學教材塞進元春手裡說給她找了個差事——女學缺一個經義講習,她飽讀詩書不能浪費,每節課束脩三錢,比算學教習高。她還特意強調是探春同意的,探春在賬冊上單列了一欄“大姑姑束脩”。
元春接過教材翻了幾頁,破涕為笑。她答應試試,但說好講錯了不許笑她。黛玉接話道,她當貴妃那麼多年,在宮裡從沒出過錯,講經義自然也不在話下。元春搖頭輕嘆,說宮裡唯一教會她的就是把話藏在心裡,從來不敢講自己真正想講的東西。現在站在這講臺上,終於可以想講什麼就講什麼了。
探春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裡照例拿著賬冊。她抬起頭說府裡今年的開支多了女學這一項,但也多了女學的束脩收入,兩相抵消略有盈餘,多虧大姑姑肯來教書。元春看著眼前這些大大小小的面孔,輕聲說,她這輩子最慶幸的就是自己是賈家的女兒,不管走到哪裡,回來總有一盞燈亮著。
家宴散後不久,聖旨下來了。新皇在病榻上撐著批了那道摺子——削去元春貴妃封號,降為貴人,但準其在宮外榮國府靜養,宮中月例由內務府按貴人份例撥付。聖旨末尾加了一句:“太妃元春侍奉先帝多年,準其在母家頤養,以全皇家仁孝之德。”
這道旨意在朝堂上沒有引起太大波瀾。太妃削封號是皇傢俬事,按規矩由內務府處置即可,況且降為貴人後仍準在母家頤養,內務府的月例一文不少,宗室那邊更無話可說——太后想告太廟,但她拿不出告太廟的理由。攝政王水溶在旨意上籤了字,賈瑞則以內閣首輔身份附署,程式上沒有任何破綻。
訊息傳回榮國府時,元春正在女學講堂上給學生們講《詩經》。她講的不是鄭玄注、孔穎達疏,而是她自己的理解。她告訴那些女孩子,“關關雎鳩”講的不只是君子淑女,更是在說人要敢於追求自己想要的,那隻鳥在河中的沙洲上叫了好幾千年還在叫,是因為它不肯閉嘴。學生們聽得入了迷,下課了都不肯走。
湘雲趴在窗外聽完一整節課,推門走進來說大姑姑講得比國子監的先生還好。她不該只教女學,應該去族學給那些男孩子也講講——讓他們知道什麼叫“關關雎鳩”。元春收拾著講臺上的書本,臉紅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從容,說她現在哪裡都不去,就在女學裡待著,這裡自在。
巧姐兒抱著剛裝訂好的算術教案從廊下跑過去,探春正拿著賬冊找鳳姐對賬,黛玉在窗前翻著新送來的詩集,寶釵在裡間撥算盤珠子。遠遠地,賈瑞從衙門回來,站在院子當中那棵石榴樹下,朝她這邊看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元春輕輕合上門,把講臺上的粉筆灰仔細擦乾淨。窗外的海棠樹剛謝了花,枝頭掛滿了青澀的小果子。她在這間小小的講堂裡站了片刻,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在宮裡的那些漫漫長夜——她坐在鳳儀宮的窗前聽著宮牆外面隱約的市聲,以為這輩子再也聞不到海棠花的香了。現在海棠就在窗外,雖然花己經謝了,但果子正在一天天長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