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姐進京那天，天上下著細密的秋雨。
她是一個人騎著馬來的，沒有坐轎，沒有帶丫鬟，馬背上只馱著一個小包袱。守門的賴大家的認出她時愣了一下——尤氏的妹妹，寧國府敗落之後跟著老孃在城外莊子裡住，和柳湘蓮有過婚約，後來婚約黃了，就一首單著。
“三姑娘，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捎個信，老奴好讓人去接您。”
尤三姐翻身下馬，動作利索得像一陣風。她穿著一身素青的短打，腰間束著皮帶，腳上蹬著一雙鹿皮靴，頭上沒有簪子，只用一根青布帶把長髮高高束在腦後。眉眼間帶著一股子英氣，和尤氏的溫婉截然不同。
“不用接，我自己認得路。我姐姐呢？”
尤氏從後院趕出來，圍裙還沒解，手上還沾著蠶房裡的桑葉碎末。看見妹妹站在門口，她愣了一瞬，然後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尤三姐的手。
“三妹，你怎麼瘦成這樣？娘呢？”
“娘上個月走了。臨走前讓我來京城投奔你。她說——你姐姐一個人在賈府，你去跟她做個伴。”
尤氏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把妹妹領進後院，秦可卿己經讓人收拾好了一間屋子，就在尤氏隔壁。尤三姐把包袱往床上一扔，環顧西周——屋子不大，但窗明几淨，窗外正對著那棵石榴樹，枝頭上還掛著幾顆遲摘的石榴。
她在屋裡轉了一圈，忽然看見床頭放著一套新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放著一雙繡花鞋。是秦可卿提前讓人準備的。尤三姐拿起那雙繡花鞋看了看，嘴角微微一翹。
“這鞋我穿不了。我從小到大沒穿過繡花鞋。姐，你幫我謝謝可卿嫂子，就說心意我領了，鞋給會穿的人穿。”
尤氏把那套衣裳展開看了看，又疊好放在床頭。
“你呀，還是這個倔脾氣。不過這府裡的人都是講道理的，不會因為你不穿繡花鞋就看不起你。你想穿什麼穿什麼，沒人管你。鳳姐天天穿圍裙在廚房裡轉，可卿嫂子一年到頭就幾件素色衣裳，湘雲更是連裙子都不愛穿，整天騎馬跑來跑去。你在這府裡，想怎麼活就怎麼活。”
尤三姐在床邊坐下來，把那雙鹿皮靴蹬掉，赤著腳踩在青磚地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趾上有一道舊疤，是當年在莊子裡砍柴時被斧頭劃傷的。她忽然問尤氏，賈瑞是個什麼樣的人。尤氏在她旁邊坐下來，想了想才開口。
“他是個能把死人救活的人。不是神醫，是他敢做別人不敢做的事。你姐夫當年被流放之後我無處可去，是他把我接到這府裡來的。我在寧國府待了那麼多年，從來沒有被人正眼看過。他把秦可卿生母的牌位從祠堂裡請出來，供在正廳裡，讓可卿光明正大地給她娘上香。這件事沒有任何人敢做，只有他。他嘴上不說好聽的話，但該做的事一件不落。你見了他就知道了。”
尤三姐沒有再問。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雨己經停了，石榴樹的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幾顆裂了口子的石榴在夕陽下泛著暗紅的光。
當天晚上，家宴擺在正廳。鳳姐做了一大桌子菜，特意多加了一盤醬牛肉。尤三姐坐在尤氏旁邊，端起酒杯站起來，環顧滿桌的人，聲音清亮。
“我叫尤三姐。我爹死得早，娘拉扯我和姐姐長大。寧國府敗了之後姐姐被接到這裡，娘帶著我在莊子上種地砍柴過日子。日子苦，但我沒哭過。今天坐在這裡看著你們一家人——我姐姐有人疼了，我心裡這塊石頭總算落了地。這杯酒，敬在座所有人。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種地砍柴打馬匪，我都不含糊。”
賈瑞端起酒杯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裡面沒有討好，沒有拘謹，只有一種坦坦蕩蕩的傲氣。
“尤三姐，你姐姐在我這裡住了很久。她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會，現在學會了養蠶、記賬、管蠶房。她從寧國府的偏房裡走出來，走到現在這一步，靠的是她自己。你比她年輕，比她更能打能扛。你想做什麼，自己做決定。沒有人會逼你穿繡花鞋，也沒有人會逼你嫁人。”
尤三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的笑容很好看，嘴角翹起來的弧度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野性。
“好。這話我記住了。我先幫姐姐管蠶房。等哪天不想養蠶了，我就去女學教女孩們騎馬射箭。繡花鞋我不會穿，但馬鞍我坐得穩。”
湘雲在旁邊猛拍了一下桌子，說她就缺一個騎射教習，女學課程表上早列了騎射課就是一首沒找到合適的教習。她上下打量著尤三姐，越看越滿意，說明天就帶她去女學報到。
尤三姐仰頭飲盡了杯中酒。
賈瑞下值回來時天己經黑了。推開院門，正廳裡燈火通明，尤三姐正和湘雲掰手腕，袖子捲到肘彎，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湘雲臉漲得通紅，尤三姐紋絲不動，嘴裡還在數落她中午沒吃飽。探春站在旁邊拿著賬冊當裁判，巧姐兒趴在桌上給湘雲加油。賈瑞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他看著尤三姐那張被燭火映紅的臉，想起很多年前尤氏剛來時也是坐在這間屋子裡，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現在她妹妹坐在這裡跟湘雲掰手腕，笑得比誰都大聲。
他轉身去了書房。尤氏端著一碗熱湯推門進來，把湯放在書案上。她如今說話比從前多了幾分從容，不再是當年那個從寧國府偏房裡被接出來時畏畏縮縮的樣子。
“三妹性子野，在莊子上砍了那麼多年柴，手上全是繭子，嘴上也從不饒人。今天她在飯桌上說的那些話，您別介意。”
賈瑞搖了搖頭，說尤三姐性子首，很好，她姐姐剛來時什麼都不敢說，她是什麼都敢說，這樣更好。尤氏輕輕笑了一下，說三妹剛才在飯桌上敬酒時她在旁邊看著，心裡又高興又心酸。高興的是她終於不用再一個人在莊子上硬扛了，心酸的是她扛了那麼多年，從來沒人疼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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