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省親的訊息是在一個春日的午後送到賈府的。宮裡傳話的太監說,太妃娘娘請旨回鄉省親,皇上己經準了,三日後到。
賈府上下忙成了一鍋粥。探春帶著各房的人重新粉刷了正廳,鳳姐親自盯著廚房擬選單,秦可卿把賈母生前住過的正院收拾出來給元春做省親別墅。黛玉在廊下幫著寶釵核對省親當日的儀仗流程,執事單寫了滿滿三頁紙。
三日後的清晨,元春的鑾駕到了。十六名宮女在前引路,八名太監抬著一頂朱漆描金的鸞轎,後面跟著兩排侍衛。轎簾掀開,元春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太妃朝服,頭戴九鳳銜珠冠,扶著宮女的手緩緩走下轎輦。她瘦了很多,顴骨微凸,眼窩微陷,但那雙眼睛還是當年的模樣——溫柔沉靜,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她站在榮國府門前,抬頭看著門楣上“敕造榮國府”的匾額,站了很久。
王夫人跪在地上淚如雨下,元春快步上前親手扶起她,聲音有些發顫:“母親快起來。女兒在宮裡日日想家,今天終於回來了。”
她逐一扶起賈政、邢夫人,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賈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賈瑞讀懂了——她有話要說。
元春在賈母牌位前長跪不起。她端著一盞茶供在牌位前,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老太太,元春回來看您了。您在的時候總說宮裡的日子不好過,讓元春多寫信回家。元春寫了,每封信都寫了,只是不知道您收到沒有。今天是元春的生日,也是您的忌日。元春在宮裡過了這麼多個生日,今天終於能回來過了。”她站起身時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轉身對賈瑞說想單獨走走,看看從前住過的院子。
賈瑞陪她穿過迴廊。元春在瀟湘館門口停住腳步,看著院子裡那幾竿修竹,忽然開口:“我不在這些年,你把賈府照顧得很好。老太太在天上看著,一定很欣慰。探春把賬管得比我當年還好,鳳姐有人疼了,寶玉雖然還是不上進但至少不胡鬧了。你把榮國府從一個窟窿填成了鐵桶。”
“娘娘在宮裡也不容易。皇上病重,太后那邊對娘娘可好?”
元春沉默了一會兒,推開瀟湘館的門走了進去。屋裡陳設依舊,只是書架上多了幾本巧姐兒落下的算術習題冊。
“我這次回來,不只是為了省親。太后最近頻繁召見慎郡王。慎郡王是宗室裡輩分最高的王爺,又是先帝的異母弟。太后召見他,不是為了敘舊。慎郡王不是一個人——他背後還有平郡王、順承郡王,還有宗室裡的舊黨。這些人在你推一條鞭法的時候沒有站出來,在你改革軍制的時候沒有站出來,在你推行科舉改革的時候也沒有站出來。不是因為他們服了,是因為攝政王手裡有兵,你手裡有賬本,他們動不了你。但現在不一樣了——皇上病重,太后召見慎郡王,宗室舊黨開始串聯。他們等的不是一個時機,是一個人。太后就是這個人。”
賈瑞靠在書架上看著她。元春在宮裡做了近十年貴妃,從來不參與朝政。她今天說這些話,不是在傳遞訊息,是在示警。
“娘娘怎麼知道這些?”
元春走到窗前,窗外是巧姐兒和湘雲種的幾株海棠,剛謝了花,結了一樹青澀的小果子。
“太后宮裡有個老嬤嬤,姓宋。宋嬤嬤是我從賈府帶進宮的,服侍了我十幾年。她有個侄子在慎郡王府當差。慎郡王最近頻繁出入慈寧宮,每次來都帶著不同的宗室。上個月平郡王來了,上上個月順承郡王來了。慎郡王每次從慈寧宮出來都會去一趟宗人府。宗人府裡關著端親王、怡親王和莊親王,三個被圈禁的王爺都還活著。太后召見慎郡王,慎郡王去宗人府見那三個被圈禁的王爺——你覺得他們在商量什麼?太后手裡有一張你沒有的牌——皇上。皇上是太后的親兒子,皇上病重,太后以照料皇上為由住在乾清宮偏殿。她每天都能接觸到皇上批的摺子,包括你和攝政王呈上去的奏摺。她知道涼州大捷之後朝廷的兵力部署會調整,知道互市重開後關稅減免的方案,知道你把賈正調回京城戶部。她知道你下一步要做什麼。而你不知道她要做什麼。”
“太后下一步會做什麼?”
“她會先動你身邊的人。慎郡王在早朝上彈劾攝政王擅自調兵,被你駁回去了。他不會再彈劾攝政王——彈劾不動。他會彈劾你的人。趙虎在涼州立了功,升了兵部郎中。但他當年在通州碼頭抓馬匪的時候殺過幾個不該殺的人——那幾個馬匪裡頭有一個是順承郡王府一個管事的外甥。事情過去好幾年了,但案卷還在。如果有人翻出舊案彈劾趙虎濫殺無辜,刑部就得立案。趙虎一被立案,你的糧道護衛功勞就多了一道陰影。慎郡王不會親自出面彈劾,他會讓都察院的人遞摺子。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是太后的人,你查錢敏的時候沒動他,因為當時沒有證據。現在他手裡有趙虎的舊案卷宗——這樁舊案一旦翻出來,傷的不只是趙虎。”
賈瑞靠在書架上沉默了很久。窗外起了風,海棠樹的枝葉在風中簌簌作響。
“謝娘娘。”
元春轉過身來看著他,臉上沒有笑容,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
“不用謝我。我不是幫你,是幫賈家。太后如果得勢,第一個被逐出宮的人就是我。這些年你在宮外跟九爺鬥,跟端親王鬥,跟莊親王鬥,跟額爾赫鬥,太后在宮裡全看在眼裡。她知道你是先帝留給皇上的刀,也知道這把刀現在架在誰的脖子上——不是架在宗室的脖子上,是架在她脖子上。九爺的旗倒了,但她手裡還有一面旗——皇上。皇上病重,她以照料皇上為名住在乾清宮。如果皇上駕崩,她是太后,是皇上的生母,是宗室輩分最高的女人。她不需要立九爺的旗,她自己就是旗。”
兩人對視了很長時間。賈瑞看著元春——她老了,眼角有了細紋,鬢邊有幾根白髮藏在九鳳銜珠冠下面,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在宮裡熬了這麼多年,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熬成了一個能看穿太后心思的太妃。她不是為了爭權,是為了活命。
“娘娘在宮裡,自己也要小心。太后動趙虎只是第一步。如果趙虎被立案,娘娘在宮裡的處境會更難。”
元春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我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早就學會了怎麼在刀刃上走路。你不用替我擔心,宮裡有宋嬤嬤在,有夏公公留下的那幾個老太監在——夏秉忠雖然死了,但他活著的時候在宮裡安插了不少眼線。先帝駕崩後這些眼線散了大半,但有幾個還活著,在宮裡各個角落裡藏著。他們不為權勢,只為保命。在宮裡要想活下去,就得有自己人。你那邊若是有什麼訊息需要從宮裡往外遞,讓芸哥兒去通州碼頭找老孫頭——老孫頭雖然走了,但碼頭上還有他的人。我在宮裡,你在宮外。宮裡宮外,訊息要通。”
賈瑞點了點頭,看著元春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