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銀杏葉鋪滿長安街的時候，賈正回京了。
他沒有提前派人通報，只帶了兩個隨從，騎馬從永定門入城。守城的兵丁認出了他——當年在涼州督辦糧草、在兵部查換防賬目的賈郎中，如今是兩江總督，從二品頂戴，但身上穿的還是那件靛藍長衫，袖口磨得發白，和幾年前離開京城時一模一樣。
他沒有首接回榮國府，而是先去了文華殿。賈瑞正和水溶對賬，聽見殿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手裡的筆停了一下。賈正走進來，跪在父親面前。
“父親，兒子回來了。”
賈瑞放下筆，看著兒子。賈正瘦了，顴骨微凸，但眼睛還是亮的，脊背筆挺，和當年從涼州回來時一模一樣。
“安慶的事都辦妥了？”
“辦妥了。清丈榜更新完畢，孟家追繳的賦稅己全數入庫，慎郡王舊部的田產全部重新丈量。兒子離任前把清丈流程寫成了章程，交給安慶知府，以後每年按章程更新一次，不會再出現滯後近兩年的情況。”
水溶走過來，把賈正扶起來。
“兩江總督幹得不錯。你在安慶清丈田畝的手法，比你在蘇州查官銀號假賬時更老練了。只談規矩，不談人——慎郡王在安慶的舊部被你連根拔起，但他本人挑不出你任何毛病。”
“謝王爺。兒子只是按規矩辦事。父親教了兒子一件事——刀砍人會捲刃，規矩不會。”
賈瑞站起來，走到賈正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被風吹亂的衣領。
“先回家。你娘等了你好幾個月。”
榮國府正廳裡擠滿了人。秦可卿站在最前面，看見賈正進門，眼眶一下子紅了。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沒有說話，只是把他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動作很輕，和多年前他第一天去私塾時一模一樣。
“娘，兒子回來了。”
“回來就好。你信上說的方家姑娘——”
“兒子明天去接她。她在安慶收拾行裝，晚兒子幾天出發，估摸著這兩天就該到了。”
鳳姐抱著安姐兒從後面擠過來，安姐兒己經會叫人了，看見賈正脆生生喊了一聲“大哥”。賈正從袖中取出一塊安慶碼頭的石頭放在她手心裡，安姐兒低頭看著石頭，仰起臉認真地說謝謝大哥。涼哥兒也從人群裡鑽出來，仰著頭問他安慶的石頭跟通州碼頭比哪個更硬。
“一樣硬。安慶的石頭磨了幾百年，纖繩在它身上刻了不知多少道溝槽，但它還在那裡。通州碼頭的石頭也是。天下所有的石頭都一樣——你磨它，它也磨你，最後磨出來的不是石頭，是規矩。”
涼哥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那塊石頭接過來，說要放在菜畦邊上壓土。
第二天一早，賈正去乾清宮給幼主上課。這是他回京後第一堂實務課。幼主坐在書案前，比幾個月前又長高了一截，看見賈正進來，眼睛亮了一下。
“賈少師！朕聽說你在安慶清丈田畝，把瞞報的田產全查出來了。”
“回皇上，查出了十幾家瞞報田產，都按例追繳了賦稅。臣給皇上帶了一塊安慶碼頭的石頭。”賈正從袖中取出石頭放在書案上，幼主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問他安慶的石頭也有纖繩磨出的溝槽嗎。
“有。安慶是長江上的大碼頭，比通州碼頭更老。那裡的石頭被纖繩磨了幾百年，每一道溝槽裡都是縴夫的汗。臣在安慶清丈田畝的時候，每到一處就讓當地百姓來看清丈榜。有些老農不識字，臣就讓書吏念給他們聽。他們聽完之後說的第一句話是——原來我們交的稅，都被瞞報田產的人偷走了。皇上，清丈田畝不是為了追稅，是為了公平。讓每一個百姓都知道，規矩面前人人平等。”
幼主把石頭放在書案角上，和涼州的石頭、通州的石頭並排放在一起，然後轉過身來認真地說等朕長大了也要像賈少師一樣，去天下所有的碼頭撿石頭。太皇太后以前跟他說天下很大，他問有多大，她說比慈寧宮大。現在他知道了，天下比慈寧宮大，也比乾清宮大。
賈正沉默了一會兒，說太皇太后說得對，天下比宮殿大，比碼頭也大。但不管天下多大，規矩都是一樣的。太皇太后在的時候教皇上聽祖母的話，現在太皇太后不在了，皇上要聽規矩的話。規矩是天下人共同的祖母。
幼主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只是把三塊石頭排成一排，伸手輕輕摸了摸每一塊石頭上被磨得光滑的紋路。站在殿外的趙文炳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孩子在太皇太后走後把心裡的空落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不是依賴，是獨立。這孩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祖母的影子變成腳下的路。
賈正從乾清宮出來時，天邊晚霞正好。他翻身上馬回到榮國府，正廳裡燈火通明。秦可卿、黛玉、寶釵、鳳姐、湘雲、妙玉、迎春、惜春、元春、尤三姐、李紈、寶琴、探春全在。賈瑞坐在桌前，旁邊空著一個位子，是留給他的。
“方家姑娘什麼時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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