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正到任兩江後的第一道摺子,在半個月後送到了文華殿。
摺子寫得很詳細,不是例行公事的到任謝恩,而是一份兩江全境清丈榜的核驗報告。他把蘇州、揚州、安慶三府的清丈榜逐一核查,發現安慶府的清丈榜更新滯後了近兩年。前任知府丁憂後由同知署理,清丈的事被擱置下來,但滯後的原因不只是官員更替——有幾家鄉紳聯名上書,以“田地散碎、不易丈量”為由請求暫緩。這幾家鄉紳裡,有一家姓孟。
水溶看完摺子,把摺子放在桌上。
“孟家是慎郡王的遠親。慎郡王的母親姓孟,孟家在安慶有幾代人了,田產遍佈好幾個縣。清丈榜更新一拖再拖,不是丈量困難,是有人不想被丈量。賈正到任第一件事就是拿孟家開刀,這是要把慎郡王在安徽的根基連根拔起。你兒子膽子不小。”
賈瑞把摺子看了一遍,合上。
“他不是膽子大,是知道規矩該怎麼用。他查的不是慎郡王本人,是孟家的田產。孟家只是慎郡王的遠親,不是宗室,不受宗室庇護。清丈田畝是朝廷的規矩,孟家阻撓清丈,就是違反朝廷規矩。他只談規矩,不談人。就算慎郡王親自上書替他家的親戚喊冤,也挑不出賈正的毛病。王爺看看摺子末尾——他建議由戶部派員赴安慶會同知府衙門重新清丈,不是自己去,是按程式來。這樣一來,如果慎郡王想阻撓,就得同時跟戶部和兩江總督衙門兩家作對。他把規矩用活了。”
水溶翻到摺子末尾,果然看到了那一行建議。
“準。讓沈璉從戶部銀號司派人去安慶,人選由賈正推薦。這條建議給他批西個字——‘照準,速行。’”
賈瑞提筆在摺子上批了這西個字,又附了一行小字:“安慶清丈完成後,將孟家田產清丈結果張榜公示。若有瞞報,按例追繳賦稅,不另加罰,不株連。只追稅,不追人。”他放下筆,說孟家不是慎郡王本人,動孟家只是割慎郡王在安徽的根基,不必趕盡殺絕,追回賦稅就好。太皇太后在宮裡看著,不能讓她抓住把柄說賈家對宗室趕盡殺絕。
與此同時,慎郡王在安慶的別院裡收到了孟家送來的急信。信上說新來的兩江總督賈正一到任就把安慶府的清丈榜翻了出來,己經上摺子請求戶部派員重新清丈,措辭強硬,派來的戶部專員己經在路上。管家低聲問要不要給京城遞個信,慎郡王把信摺好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說不必了,太皇太后在宮裡己經夠難了,不要讓她再為孟家的事費心。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問起賈正在蘇州查官銀號假賬時是不是也用了清丈榜。
“回王爺,是的。他把鹽引抵押和鹽田清丈綁在一起查,鹽商們拿不出地契,假賬就露了餡。”
慎郡王點了點頭,說賈正用清丈榜敲掉了順承郡王在天津衛的貨棧,敲掉了平郡王在通州碼頭的暗線,現在輪到安慶了。這個人不靠刀,靠賬本,但賬本比刀還難防——刀砍過來可以躲,賬本攤在桌上,誰也躲不掉。他沒有再說話,只是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葉己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濛濛的天。
一個月後,安慶府的清丈結果張榜公佈。孟家瞞報田產近三千畝,應追繳賦稅折銀一萬二千兩。榜文貼在安慶知府衙門口,圍觀百姓裡有人認出了孟家管事的名字,當場議論開了——“孟家田產瞞了這麼多年,新來的總督一到就給翻出來了。”
賈正在安慶知府衙門裡坐鎮,看著榜文貼出去,對身邊的安慶知府說了一句話:“清丈榜不是一張紙,是一面鏡子。誰瞞了田,誰逃了稅,鏡子一照就現形。”安慶知府連連稱是,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
追繳賦稅的公文送到孟家時,慎郡王己經離開了安慶,回了桐城老家。孟家族長看著公文上的數字,長嘆一聲,讓人把銀子裝了箱,親自送到安慶知府衙門。賈正沒有見他,只讓知府收了銀子,開了收據。
訊息傳到慈寧宮時,太皇太后正在抄《金剛經》。宋嬤嬤跪在簾子外面把話說完,太后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抄。她抄完最後一行,放下筆,看著窗外御花園裡的海棠樹,忽然說了一句——“賈瑞生了個好兒子。哀家認了。”
當天晚上賈瑞從文華殿回來,正廳裡燈火通明。秦可卿和鳳姐正在擺碗筷,黛玉在燈下看書,寶釵在打算盤。湘雲從屋裡探出頭來,說正哥兒在安慶幹得漂亮,她跟尤三姐說了,尤三姐說正哥兒比他爹當年還會用刀——他爹用的是真刀,正哥兒用的是紙刀。紙刀也是刀,割的是人的貪心。
賈瑞笑了,坐下來端起飯碗。湘雲跟尤三姐的比喻倒是新鮮,紙刀——賬冊確實是紙做的,但紙上的規矩比真刀更難防。涼哥兒湊過來問爹,紙刀能殺人嗎。賈瑞想了想說不能殺人,但能讓做壞事的人睡不著覺。涼哥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低頭扒飯。
飯後賈瑞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賈正的摺子又看了一遍。窗外起了風,石榴樹的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幾顆新結的石榴剛泛起青綠。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湘雲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進來,從背後輕輕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
“正哥兒在前面衝鋒陷陣,你在後方愁眉苦臉。我史湘雲的男人不是這樣的。你在愁什麼?太皇太后認了,慎郡王退了,兩江的規矩也立起來了,朝廷一天比一天好。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想聊公事,我陪你聊。不想聊公事——那就別聊了。”
她轉到賈瑞面前,踮起腳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眼睛裡亮晶晶的,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她伸手解開他領口的盤扣,手指觸到他鎖骨上的舊刀疤時停了一下,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道疤痕。
“這道疤是端親王那會兒留的吧?在揚州被吳三省堵門那次,後來在涼州又添了新傷。身上這麼多疤,也不耽誤你一個人扛著所有事。可卿說你每晚都要在書房坐到半夜,她不好意思來叫你,我敢。”
她說著推著他往書房的軟榻邊退,動作利索得和當年在榮國府後院追著寶玉打雪仗時一模一樣。燭火晃了晃,她的長髮散落下來,拂過他的臉頰。她騎在他身上,解開自己的衣襟,露出常年騎馬練就的結實腰腹。她的身子不像尋常閨秀那樣纖細,是勻稱的、有力的,每一寸肌膚都泛著健康的蜜色光澤,在燭火下微微發燙。她俯下身,嘴唇貼著他的耳垂,聲音忽然輕下來。
“你呀,這輩子都在替別人扛事。今晚我替你扛一回。你別動。”
窗外起了風,石榴樹的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燈滅了。
過了幾天,賈正在安慶又發回一封公文。孟家追繳的賦稅己全部入庫,清丈榜更新完畢,安慶知府同知因阻撓清丈被記過一次。他在公文末尾附了一行字——“兒子在安慶一切安好。安慶碼頭的石頭和通州碼頭一樣硬。等秋天回京述職,給父親帶一塊安慶的石頭。”
賈瑞看完公文,提筆回了一句話——“收到。安慶的石頭和通州碼頭一樣硬,兩江的規矩也要和京城一樣穩。石頭帶一塊就夠了,多帶些兩江的賬冊回來。另外,你鳳姨問你什麼時候娶媳婦。”
他把筆擱在硯臺上,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窗外的石榴樹正綠得發亮,風裡帶著初夏的熱氣。他睜開眼睛時,正看見巧姐兒從廊下跑過去,手裡舉著一本新編好的教案,嘴裡喊著“娘,我把通州義學的算術教材編好了”;涼哥兒在後面追著喊“姐姐等等我”;鳳姐從廚房探出頭來,鍋鏟一揮,說吃飯了,紅燒魚涼了就不脆了。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推門朝正廳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