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正外放兩江的訊息在早朝上宣佈時,滿朝文武都安靜了一瞬。水溶站在丹墀左側,親自宣讀攝政王府的任命文書——原戶部郎中賈正,外放兩江總督,加兵部侍郎銜,節制兩江三省綠營。
這不是貶謫,是歷練。兩江總督下轄江蘇、安徽、江西三省,是朝廷財政的命脈所在。上一任兩江總督林旭因丁憂去職,位子空了小半年,各方勢力都在盯著這個缺。水溶和賈瑞商量了大半個月,最終決定把這個擔子交給賈正。
“兩江總督是封疆大吏裡分量最重的缺。蘇州的一條鞭法、揚州的官銀號、安徽的漕運,都在兩江轄下。林旭打下的底子還在,但舊鹽商的人脈沒有斷乾淨,安徽那邊還有慎郡王的舊部。你去了之後,先把各州縣的清丈榜重新核驗一遍,一條鞭法推了好幾年,有些地方可能己經鬆懈了。”
賈正跪在丹墀下,穿一身簇新的從二品錦雞補服,袖口還沒有磨白。
“臣領旨。臣到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核驗清丈榜,第二件事是查安徽境內慎郡王舊部的田產和稅賦。臣在戶部銀號司這些年,學到了一個道理——想查人,先查賬。賬目是曬在太陽底下的,誰也藏不住。”
散朝後賈正去乾清宮給幼主上了最後一堂實務課。他帶去的不是石頭,是一幅手繪的兩江地圖,標註了長江、運河、太湖和洪澤湖,還有蘇州、揚州、安慶幾個重鎮。他把地圖鋪在幼主的書案上,指著長江和運河的交匯處說這是鎮江,兩江的糧食、鹽、絲綢、茶葉都從鎮江上船,沿運河一路運到通州碼頭。兩江是朝廷的糧倉和錢袋子,管好兩江就是管好朝廷的命脈。
幼主的小手指點在鎮江的位置上,問賈少師去兩江之後還會回來嗎。賈正說每三年回京述職一次,到時候帶一塊鎮江碼頭的石頭回來。幼主點了點頭,說等他長大了也要去兩江看看。
賈正從乾清宮出來時,太皇太后正站在廊下。她己經很久沒有主動跟外臣說話了,今天卻破例開了口:“賈大人去兩江,要多保重。兩江是朝廷的糧倉,也是是非之地。你父親當年在江南查鹽案,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的後代還在,你去了之後要小心。”
“謝太皇太后提點。臣的父親在江南查鹽案時,臣還在襁褓裡。父親得罪的人,臣心裡有數。但兩江的百姓沒有得罪朝廷,臣去兩江,是為朝廷守糧倉,不是替父親報舊怨。”
太皇太后沒有再接話,轉身回了慈寧宮,佛珠在她腕間輕輕晃動。賈正目送她走遠,翻身上馬回了榮國府。
秦可卿己經把行李收拾好了。藤箱裡裝著新做的布鞋、艾葉荷包、桂花糕,還有一件厚羊皮襖——和當年賈正去涼州時一模一樣。黛玉往包袱裡塞了一本手抄的詩詞冊子,說兩江多雨,晚上在衙門裡無聊時可以翻翻。寶釵遞給他一疊通惠號在揚州和蘇州分號的往來記錄,說這些商號是薛家的老關係,在地方上人脈很廣,遇到難處可以找他們幫忙。鳳姐抱著安姐兒站在門口,說兩江的菜太甜,吃不慣就讓府裡的廚子現學。
涼哥兒擠到哥哥面前,仰著小臉遞上一塊石頭。灰撲撲的,稜角被磨得圓潤,上面有細密的紋路。
“哥,這是我在菜畦裡撿的。爹說石頭埋在土裡能壓住土,不讓菜根被風吹起來。你帶到兩江去,壓住兩江的土。”
賈正蹲下來接過石頭,放在手心裡掂了掂,說好,用它壓住兩江的賬本。
賈瑞站在廊下看著兒子翻身上馬,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去江南查鹽案時也是這樣的清晨,秦可卿站在門口給他繫好腰帶,黛玉往他袖子裡塞艾葉荷包,寶釵給他包袱裡放桂花糕。那時候他是一把剛出鞘的刀,孤身一人去砍江南最硬的荊棘。如今他兒子也踏上了同一條路,但他兒子不是刀,是尺——量田畝的尺,算賦稅的尺,定規矩的尺。刀會鈍,尺不會。
賈正的馬蹄聲在巷子口漸漸遠去。秦可卿轉過身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說正兒每次出門都挑大清早,不讓人送。賈瑞握住她的手,說他不想讓你看著他走,回來的時候他會第一個讓你知道。
送走賈正,賈瑞換上官服去了文華殿。水溶己經把兩江總督的交接文書擬好了——林旭丁憂之前在兩江推了一條鞭法的補充細則,其中並戶納稅一項己經在全國推廣,但清丈榜的三年一更新在個別州縣執行得不夠嚴格。水溶特意在文書末尾加了一條:兩江總督到任後,第一年內須完成全境清丈榜更新,更新結果張榜公示,由戶部派員核驗。
賈瑞看完文書,說正兒在戶部銀號司時曾查出蘇州官銀號虛增鹽引抵押的案子,對清丈造冊和抵押核驗比誰都熟,這件事交給他做最合適。他頓了頓,又提起另一件事——慎郡王在安徽養病,賈正到任後不可避免地會跟慎郡王產生交集。太皇太后在宮裡的暗線雖然被割了大半,但慎郡王在安徽經營多年,舊部還在。賈正此次去安徽,多半會遇到阻力。
“你剛才說他不是刀,是尺。尺量的是規矩。慎郡王在安徽的舊部,最怕的就是規矩。你兒子在蘇州查假鹽引的時候,把地契攤在鹽工面前,讓他們自己看。這一招比刀更鋒利。我們不用教他怎麼做——他在地方上歷練了這麼多年,知道怎麼用規矩對付舊勢力。你我只做一件事:他在前面量地,我們在後面撐腰。他量到哪裡,朝廷的規矩就推到哪裡。”
賈瑞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道奏摺放在桌上。是關於幼主教育下一階段的新安排——趙文炳擬定幼主從下個月開始,每週由內閣各部輪流派員講授實務,戶部、工部、兵部、刑部各講一次,讓幼主從小就知道六部怎麼運轉。水溶看完摺子批了“照準”,擱下筆說太皇太后最近安靜得出奇——慈寧宮裡每天都在抄經,御花園裡的迎春花開了她去看過兩次,除此之外哪裡都不去,連宗室的老福晉們來請安都推了。安靜得不像她了。
“她在等兩江的訊息。慎郡王在安徽,賈正去了兩江,這兩個人遲早會碰上。太皇太后在宮裡抄經,是在等安徽的訊息。賈正幹得好,兩江的規矩就立起來了。賈正幹得不好,慎郡王就會趁機反撲。所以臣說兩江是棋局——下好了,太皇太后最後一點希望就斷了。下不好,她就會從慈寧宮裡重新伸出手來。好在臣的兒子臣知道——他這把尺,量得比臣這把刀更準。”
水溶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銀杏樹的新葉在風中輕輕搖晃。他說那就等安徽的訊息吧,那盤棋,他相信賈正能下好。賈瑞說他也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