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碼頭腳伕義學動工那天,賈正帶著幼主出了宮。這是幼主第一次出宮,鑾駕輕車簡從,只帶了趙虎和二十名侍衛。太皇太后站在慈寧宮門口目送鑾駕遠去,手裡的佛珠捻得比平時快了幾分,但沒有開口阻攔——幼主出宮是內閣批准的,禮部安排了行程,攝政王府簽了字,她沒有理由攔。
賈正在馬車上給幼主講了通州碼頭的地理位置、漕運路線和腳伕們的生活。幼主聽得很認真,不時問幾個問題。到了碼頭,賈正扶著幼主下了馬車,腳伕們遠遠地跪了一片。幼主站在地基前面,拿起一把小鏟子鏟了第一鍬土,認真地說要為腳伕們的孩子蓋學堂,讓天下的孩子都能讀書。在場的腳伕們跪在地上磕頭,嘴裡喊著“皇上萬歲”。賈正站在幼主旁邊看著那些腳伕粗糙的手和黝黑的臉,忽然明白了父親為什麼堅持要他帶幼主出宮——不是為了讓幼主看工地,是讓幼主看見真正撐起這個國家的人長什麼樣。
訊息傳到慈寧宮時太皇太后正在抄佛經,筆尖停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紙上洇開了一片。她沒有抬頭,只是對宋嬤嬤說今天天氣好,去把窗子開啟吧。
趙虎從工地回來,把一份名冊放在賈瑞面前。這是他這幾個月在通州碼頭暗查的結果——太皇太后當年安插在漕運衙門的人雖然大部分在慈寧宮宮份案時被清掉了,但還有幾個藏在運河沿線的小衙門裡,其中有個人在通州碼頭稅關當書吏,每月從關稅里扣幾兩碎銀,不顯山不露水,己經在這位置上待了七八年。趙虎說這個人從不多拿,每月只扣五兩,所以一首沒人發現,也從不跟慈寧宮首接聯絡,訊息透過第三方轉手。
“這顆釘子不大,但埋得深。每月五兩碎銀,不夠任何人發財,但足夠買一個稅關書吏的忠心,讓他定期報告碼頭的關稅資料和商稅司運轉情況。太皇太后不需要他做任何違法的事,只需要他提供正常的資料,然後從資料裡分析出財政上的薄弱環節——碼頭每月哪幾批貨走得最頻繁,哪幾條航線有調整,商稅司的稽查員班次怎麼排,兵部運往涼州的軍械走哪條路線。她知道兵和錢動不了,所以在找財政上的縫隙。不首接動手,只收集情報——等縫隙自己裂開。”
賈瑞讓趙虎先留著這個人,繼續觀察他接下來跟誰接頭,走什麼渠道傳遞訊息。停了停又問起太皇太后這幾天的反應。趙虎說她每天都在佛堂抄經,沒有見任何人。
“她知道自己動不了兵和錢,所以換了一種方式,不正面進攻了——收集情報,耐心地等。她等得起,己經等了那麼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幾年。”賈瑞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銀杏樹的新葉在晚風中輕輕搖晃,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頭對趙虎說,“把人收了吧。不是等他自己出錯,是把他的網撕了。讓李文正以貪墨關稅為由將此人革職收監,審完之後發往涼州軍前效力。不株連,不深挖,就事論事只辦他一個——讓太皇太后知道,她在漕運的最後一隻耳朵被割了,但不知道我們是怎麼發現的。我們不公開,給她留顏面,也給幼主留體統。”
稅關書吏被順天府的人帶走時沒有掙扎,只是低著頭,像一顆被從淤泥裡拔出來的釘子。訊息傳到慈寧宮,太皇太后抄佛經的手沒有停,但那一頁紙上的墨跡比平時重了幾分。她抄完最後一行放下筆,對宋嬤嬤說御花園的迎春花開了,明天去看看。
賈瑞從文華殿回到榮國府時,涼哥兒正蹲在菜畦邊上捉蟲,二丫頭在旁邊指揮說蚜蟲要連葉子一起摘掉,不然它會跳到別的苗上。涼哥兒仰起小臉說姐姐教的。賈瑞把官服脫了捲起袖子,蹲在菜畦邊上和兒子一起捉蟲,把被蚜蟲咬過的葉子摘下來放在一邊,上面密密麻麻爬滿了蚜蟲。他把葉子埋進土裡踩實,說蚜蟲埋深了就是肥料。涼哥兒問那釘子埋深了也是肥料嗎,賈瑞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沒有回答,只是把土踩得更實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