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讓的議論從暗流變成明潮,是在幼主召見賈瑞之後的第三天早朝。
李文正率先上折,當眾宣讀,措辭比幾個月前老御史那份摺子首白得多——“幼主年幼,雖聰慧過人,然國賴長君,天下安危繫於一身。首輔賈瑞,功高德昭,天下歸心。臣懇請皇上為社稷計,效法堯舜,禪位於首輔。”
滿朝文武齊刷刷跪倒一片。賈瑞站在文官佇列最前面,跪下來,額頭抵在金磚上。
“臣不敢奉詔。臣受先帝託孤之重,輔佐幼主,不敢有絲毫僭越之心。禪讓之議,臣懇請皇上駁回。”
幼主坐在龍椅上,雙手攥著扶手,指節發白。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賈瑞,又看了看站在丹墀左側的水溶,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用還在變聲期的嗓音說道:“賈師傅請起。朕知道你不肯。但李尚書說得對,國賴長君。朕今年十一歲,等朕長大還要多久,朕不知道,天下等不起。朕昨夜想了很久,想起太皇太后說的話——好皇帝不是聽祖母的,是聽規矩的。規矩說,天下需要有才能的人來治理。朕年幼,朕的才能還不夠。但朕知道規矩——先帝把天下託付給賈師傅和攝政王,你們替朕守了這麼多年。現在朕想把天下託付給賈師傅,不是朕不要了,是朕要給更適合的人。這是朕的決定,不是別人逼朕的。”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賈瑞抬起頭看著龍椅上那個瘦削的少年,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緊攥扶手的手,想起很多年前他五歲登基時腳夠不著腳踏、袍子太大袖口挽了兩道的樣子。現在他長大了,腳夠得著腳踏了,袍子也合身了。但他還是那個孩子——太皇太后走的時候他跪在靈前三天三夜沒掉一滴眼淚,今天卻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紅了眼眶。
水溶站了出來。
“皇上聖明。禪讓之事,非一朝一夕可定。臣建議由內閣和宗人府共同擬定禪讓章程,擇吉日舉行大典。賈瑞暫不接受禪讓,但朝廷可先議定章程,以備將來。一應事宜,均按先帝遺詔和《大清會典》辦理,務必名正言順,不落人口實。”
散朝後賈瑞沒有回榮國府。他一個人坐在文華殿裡,看著牆上掛著的皇城輿圖,從午時坐到了天黑。水溶推門進來,把一盞熱茶放在他面前,也不說話,只是在他對面坐下來。
“臣這輩子做了很多事,但從來沒有想過要坐那把椅子。先帝把鐵牌給臣的時候,臣跪在乾清宮裡磕了三個頭。臣說臣不是什麼孤臣,臣只是皇上從榮國府後街撿來的一個窮親戚。現在窮親戚要當皇帝了,臣心裡不是高興,是覺得對不起先帝。先帝把幼主託付給臣,臣卻坐上了幼主的椅子。”
水溶把茶盞推到他面前。
“不是奪,是禪讓。你今天在早朝上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見了。你說不敢奉詔——不是不想,是不敢。你說先帝託孤之重不敢僭越——是你心裡過不去那道坎。但皇上在早朝上親口說了,禪讓是他的決定,不是你逼的。他還說太皇太后教他聽規矩的話。這孩子比你想象的要堅強。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不是一個被趕下龍椅的可憐孩子,而是一個主動把天下託付給賢臣的明君。”
“臣知道。臣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幾天後,禪讓章程的草案由內閣和宗人府聯名呈送乾清宮。幼主用了整整一個下午逐條看完,然後提筆在末尾加了一條——“朕禪位後,仍居乾清宮偏殿,與賈師傅同受百官朝賀。朕不稱太上皇,仍稱皇上。賈師傅稱‘攝政皇帝’,待朕成年後,再議正式禪位。”水溶把草案拿給賈瑞看,說幼主加這一條,是在給自己留時間,也在給賈瑞留餘地。他不肯完全退位,也不肯讓賈瑞立刻登基稱帝——一個“攝政皇帝”的稱號,不倫不類,但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這孩子是在用規矩保護你。他知道你不想背上篡位的罵名,所以用攝政皇帝這個稱號給你一個臺階。你名義上還不是皇帝,但實際上代行天子之權。等過幾年他成年了,正式禪位,你再名正言順地登基。到那時候,天下人不會再有任何異議。”
賈瑞點了點頭,說就按幼主加的條款辦。攝政皇帝這個稱號,符合堯舜禪讓的古禮,但加了攝政二字——攝政是代行,皇帝是尊號。既名正言順,又留有餘地。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問水溶有沒有發現這孩子最近說話越來越像太皇太后了——不是內容像,是那種把剛和柔擰在一起的勁頭像。太皇太后當年也是這麼說話的。水溶端起茶盞說是,太皇太后教出來的孩子,骨子裡都有這股勁。
幾天後,賈正正式調任吏部尚書,入內閣參贊機務。李文正調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沈璉接任戶部尚書,原順天府尹由陳瑛接任。散朝後賈正站在文華殿門口等父親,他有些困惑——攝政皇帝這個稱號載在禪讓章程裡,但爹又不完全登基,到底算不算皇帝。
“算半個皇帝。不是爹想做,是幼主想讓爹做。現在還不是正式登基的時候,但章程己經定了,就不能再改了。你好好做你的吏部尚書,把天下官員的銓選考核重新整飭一遍。禪讓之後朝堂上會有很多變動,吏部要穩住人事,不能亂。”
賈正應下,又說他去安慶接方氏時,方家老爺子問了他一個問題——賈家眼看就要出皇帝了,賈家現在的家規還管用嗎。他回答岳父大人說,賈家的家規是太爺爺定的,上面寫著讀書明理、賬目要清、規矩要明。賈家不管出不出皇帝,這西條規矩永遠管用。
賈瑞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整了整賈正被風吹歪的衣領。窗外起了風,太和殿金頂上的落葉被捲起來,打著旋兒飛過長安街。榮國府的石榴樹又熟了一茬,涼哥兒蹲在菜畦邊上把新摘的石榴剝開,一顆一顆放進安姐兒的手心裡,說吃了石榴籽就能長高。安姐兒把石榴籽塞進嘴裡,汁水順著嘴角淌下來,說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