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銓選新章程頒行一個月後，第一批考核結果張榜公示。榜文貼在吏部衙門口，抄本發往各州縣，按新規矩在同一天張貼。蘇州、揚州、通州三地率先響應，安慶稍晚了兩日，但賈正親自盯著，到底沒出紕漏。
賈瑞在早朝上當眾問了李文正一句話：“都察院派員複核了幾個州縣？”李文正出列答道，都察院抽檢了蘇州、揚州、通州、安慶西地，複核結果與初次考核一致，沒有發現弄虛作假。但有一個情況——安慶知府在考核中得了“中平”，百姓沒有異議，可安慶同知在清丈田畝時瞞報了兩戶鄉紳的私田，被當地百姓當場指了出來，經都察院複核屬實，己停職聽參。
“這個同知姓什麼？”
“姓孟。慎郡王府管家的遠房表親。”
賈瑞把目光轉向賈正。賈正出列跪倒。
“孟家在安慶的田產清丈，是兒臣親自督辦的。清丈榜張榜當天，孟家族長沒有提出異議，簽字畫押了。這個同知瞞報的兩戶私田，不在當時清丈範圍內，是孟家旁支新購入的田產。兒臣在安慶時沒有發現此疏漏，是兒臣失察。兒臣自請罰俸半年。”
“罰俸半年，準。孟同知停職聽參，移交都察院徹查。安慶知府雖在考核中得了中平，但下屬瞞報田產未能及時發現，記過一次，降一級留用。賈正在安慶清丈田畝有功，但孟同知瞞報一事未能及時發現，功過相抵，不另加罰。”
散朝後賈正站在文華殿門口等父親。賈瑞從殿裡走出來，賈正低頭說兒子給父親丟臉了。賈瑞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吏部尚書，考核的是天下官員。你自己的手下出了紕漏，罰俸半年是輕的。但朕罰你，不只是因為你失察。朕罰你，是因為孟家在安慶的勢力比你想象的要深。你在安慶時把清丈榜貼出來，孟家族長簽字畫押，這己經很好了。但孟家旁支新買的兩戶私田能繞過清丈榜，說明他們在安慶衙門裡還有人。那個同知是慎郡王府管家的遠房表親，你查孟家的時候這個人就在你眼皮底下，你沒發現。不是你不細心，是他在你面前太安靜了。大奸似忠——看起來最老實的人，往往是藏得最深的。你以後在吏部，每天都要跟這種人打交道。”
賈正抬起頭，問父親當年在江南查鹽案時，是不是也遇到過這樣的人。
“有。吳三省身邊的一個師爺，姓什麼朕都忘了，但那張臉朕還記得。他在朕面前替吳三省喊冤，哭得比誰都傷心，朕差點信了他。後來一查——吳三省倒賣官鹽的賬，有一半是他記的。你孃的弟弟秦鐘被忠順王關在百鳥房那幾年，就是這個人在中間遞的訊息。朕當時年輕，憑著一股子氣往前衝，沒被他騙住。但朕事後想想——如果朕再老幾歲，也許就被他騙過去了。因為真正藏得深的人，從來都不像壞人。你這次在安慶吃的虧不算大，但正好給你提個醒——吏部銓選是天下官員的命門，你坐在這個位子上，以後遇到的孟同知會更多，藏得也會更深。”
賈正鄭重應下。賈瑞讓他去把都察院複核的結果整理成冊發抄六部，在冊子末尾加一條——以後凡在考核中被查出瞞報田產的官員，五年內不得升遷。
幾天後，李文正和沈璉聯名上了一份摺子，建議把考核制度從地方官擴充套件到京官——京官每半年考核一次，由都察院和吏部聯合核驗，考核結果同樣張榜公示。他們在摺子裡提了一個從蘇州清丈榜借鑑來的辦法，叫“京察互核制”——各部官員之間互相核驗工作成果，戶部核驗吏部的人事變動是否合規，吏部核驗戶部的賦稅徵收是否準確，互相監督，互相制約。
賈瑞看完摺子，把賈正叫到乾清宮。
“你這個‘京察互核制’，和你當年在蘇州官銀號推的雙人複核制如出一轍。只是把複核物件從貸款審批換成了各部公務，把複核員從兩個人換成了兩個部。你擬這個方案的時候，是不是想到了蘇州官銀號那個虛增鹽引抵押的孫賬房？”
賈正承認正是。當年那個案子讓他想明白了一個道理——任何一個環節的單獨稽核都可能出漏洞，只有互相制約才能堵住。孫賬房能虛增鹽引抵押，是因為複審和終審都沒有獨立核驗。後來把複審改成雙人複核，終審由知府親自核驗，漏洞就堵上了。這個道理不只是用在官銀號——用在所有衙門都一樣。如今吏部考核地方官，都察院複查，這叫上下監督。但各部之間沒有橫向監督——戶部的賬沒人核驗，吏部的銓選沒人抽查，工部的工程預算沒人審計。各部之間互相核驗，等於是把當年官銀號的雙人複核制搬到了整個朝廷。不只是監督——是讓每一個衙門都知道，有人在看他們的賬本。
賈瑞提筆批了“照準，速行”，又附了一句：京察互核制先在戶部和吏部之間試行半年，半年後若無大的紕漏，再推廣至六部全部試行。試行期間，每次核驗結果張榜公示，百姓可查閱。這個制度一旦推開，就是繼一條鞭法之後的又一道根基。一條鞭法管的是百姓的賦稅公平，京察互核制管的是官員的公務透明。往後不管誰坐在龍椅上，有這兩道根基在，就沒人能在銀子上面做文章，也沒人能在考核上面做文章。
賈正接過批覆，忽然跪下說兒子還有一件事想請父親恩准——兒子和方氏的婚期，想定在下個月初八。
賈瑞放下筆看著兒子，說跪著不好說話，站起來。賈正站起來，耳根微微發紅。賈瑞說，下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你娘己經盼了好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