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在國子監讀完了第一年,成績單上經義、實務策、明算科三門都是甲等。賈正看完回執,在末尾批了西個字“戒驕戒躁”,便讓他每日下學後仍去暖閣陪太爺爺擺石頭。那些石頭安安穩穩地壓在菜畦邊上的土壟上,日曬雨淋,紋路比從前又深了一層。
這年秋天,巧姐兒從女學帶回一個訊息——通州碼頭女學分校缺一名實務策教習,課程包括珠算、記賬和商稅章程入門。守拙聽說後跑到祖父面前,說他想去試試。
賈瑞正把涼州石放在手心裡摩挲,抬起頭看著他:“你才在國子監讀了一年,不想考功名了?”
“功名要考,但教書也要教。太爺爺當年在榮國府後街跑腿,不也是一邊跑腿一邊讀書?您還說過,趙文炳爺爺在蘇州推一條鞭法時,一邊被彈劾一邊把清丈榜貼到衙門口。涼哥兒哥哥在通州碼頭當稅關使,也一邊收稅一邊給腳伕編簡易讀本。規矩要有人做,也要有人講。孫教習的妹妹在女學教了這些年算術,她說碼頭上最缺的不是銀子,是懂規矩的人。我想去試試,哪怕只教一個學期。”
賈瑞沒有立刻答應。他把涼州石放回土壟上,讓守拙先去問問涼哥兒女學那邊具體缺什麼課、學生多大年齡、教材用什麼,等問清楚了再來回話。幾天後守拙從通州碼頭回來,帶著女學分校的學生名冊——三十二人,大多是腳伕和船工家的女兒,年齡從十歲到十六歲都有,教材用的是巧姐兒編的算術教案和涼哥兒編的稅關章程簡易讀本。他把名冊放在祖父面前,又把一疊新收上來的作業本翻開,指著其中一本,說這是碼頭孫腳伕家的小女兒寫的,只上了兩個月課,就能幫她爹核驗貨單上的稅率了。
賈瑞翻了翻名冊和作業本,說既然都問清楚了,那就去吧,但有兩條規矩——第一條,國子監的功課不能落下;第二條,在女學要稱先生,不是賈家少爺,教書是替朝廷做事,不是替賈家做事。守拙鄭重地應下,第二天便穿著靛藍長衫去通州碼頭女學分校報到。涼哥兒在稅關值房裡看著表弟抱著教案走過碼頭,和腳伕們肩並肩走在同一條石板路上。
入了冬,國子監放了年假,守拙卻更忙了。白天在女學上課,下學後去稅關幫涼哥兒核驗冬季貨單,晚上回府裡還要趕國子監的功課。賈正擔心他太拼,守在暖閣裡跟父親提起。賈瑞擱下筆,隔窗看著蹲在菜畦邊上正把那些石頭一塊一塊重新擺好的少年,說他不是在拼,是在磨他那塊石頭——守拙的石頭到現在還沒磨出溝槽,不是質地軟,是還沒找到自己的纖繩。
除夕前,賈蘭從蘇州寄來家書,說他己在蘇州蠶桑學堂兼任教習,女兒明惠今年考上了女學醫科,正跟著通州碼頭婦科醫館的孫先生學醫。賈瑞把信放在秦可卿手裡讓她也看看,笑著說當年賈母說“賈家不能倒”,如今這不能倒的,不只是榮國府,更是那些刻在石頭上的規矩。秦可卿點了點頭,說他親手磨出來的六塊石頭,孩子們又一塊一塊接過去繼續磨,這條路還在往前鋪。窗外起了風,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菜畦邊上那六塊石頭穩穩地壓著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