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二十年的萬國來朝，太和殿的鐘鼓敲了整整一天。
禮部尚書趙文炳己致仕多年，繼任的是他從蘇州一手提拔上來的學生，姓陸，在禮部熬了十幾年，辦事滴水不漏。他把朝貢大典的儀程安排得妥妥帖帖——準噶爾、青海蒙古、西藏、朝鮮、琉球、安南、暹羅、緬甸，八路使臣依次入殿，每一路都有對應的通譯和禮儀官引導。太和殿前的廣場上，八路使臣的旗幟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準噶爾使臣是策凌永安的長子，策凌多爾濟的孫子，年輕，但說話和他祖父一樣沉穩，獻上的是草原上最好的三百匹戰馬和一幅天恩輪軲轆的羊皮畫。他說這是喇嘛廟裡天恩輪軲轆的畫像，祖母在軲轆旁邊供了半輩子長明燈，祖父臨終前說天恩輪是朝廷給草原最大的恩典，這幅畫獻給皇上，讓京城也知道草原上的牧民每天看著天恩輪軲轆，心裡唸的是朝廷的好。賈瑞從御案後站起來，接過羊皮畫，對年輕的準噶爾使臣說這幅畫掛在乾清宮偏殿，和互市章程的原件放在一起——天恩輪軲轆、互市章程、《石規》冊子，三樣東西放在一起，讓後世知道草原和朝廷的規矩是怎麼立起來的。
朝鮮使臣獻上的是高麗參和《東醫寶鑑》抄本，說朝鮮國內正在仿照明算科和醫科的章程改革科舉，懇請朝廷賜一套完整的《石規》冊子作為範本。琉球使臣獻上的是珊瑚和海螺，說琉球新設了市舶司，想參照《海關稅則》制定自己的海貿章程。安南使臣獻上的是象牙和犀角，說安南正在推廣官銀號，想派人來京城學習雙人複核制。暹羅使臣說暹羅的稻米一年三熟，想跟朝廷互市，用稻米換茶葉和絲綢。緬甸使臣獻上的是翡翠和寶石，說緬甸的玉石商人想在永安口岸開分號，按互市章程納稅。
賈瑞讓沈璉一一答覆——互市口岸對所有藩屬國開放，稅率按《海關稅則》統一執行；官銀號的雙人複核制可以派人來京城學習，戶部銀號司負責培訓；科舉改革的章程由禮部統一提供範本，各國可根據本國情況自行調整。
朝貢大典結束後，賈瑞在乾清宮偏殿裡翻看各國使臣遞上來的國書。八份國書裡都提到了同一件事——他們想要《石規》。這本冊子刊印頒發天下己經多年了，從最初蘇州清丈榜的幾頁原始記錄，到如今厚厚五冊涵蓋一條鞭法、官銀號、互市口岸、科舉改革、京察互核制，每一任新官上任前都要先讀它，考核合格方可授職。現在連海外藩國都來討要，這本冊子己經從朝廷的規矩變成了天下的規矩。秦可卿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見他看著國書出神，問他怎麼了。賈瑞說他在想一個問題——當年在榮國府後街跑腿時最大的夢想是攢夠銀子在京城買一間鋪子，從來沒想過這輩子能看到萬國來朝的場面，更沒想過這些海外藩國會主動來討要《石規》。當時定這些規矩只是為了堵窟窿——清丈榜堵田賦的窟窿，官銀號堵鹽引的窟窿，互市章程堵走私的窟窿，科舉改革堵八股文的窟窿，京察互核制堵考核的窟窿。每堵一個窟窿就磨出一塊石頭，現在這些石頭被天下人當成了壓土的基石，連海外藩國都想搬回去壓他們自己的土。
秦可卿把頭靠在他肩上，說這就是規矩的力量——規矩立住了，天下人自己就會來學，不用刀逼，也不用銀子買。賈瑞握住她的手，說這條路走通了。他想起了水溶當年在文華殿裡說的話——互市剛開時是拿刀砍出來的，穩了之後是拿規矩量出來的。現在不光量進了草原孩子的課本，也量進了海外藩國的科舉章程和市舶司則例裡。
晚膳後，賈瑞把守拙叫進偏殿，讓他把各國國書中關於《石規》的段落摘抄出來整理成冊，附在各條規矩原始奏摺的後面。守拙問太爺爺為什麼要把海外藩國的請求也收進來，《石規》是朝廷的法典，跟海外藩國有什麼關係。賈瑞說規矩不分內外，一條鞭法管的是田賦，互市章程管的是商稅，京察互核制管的是官員考核——這些規矩管的是怎麼把事做好，不是管誰是哪裡人。海外藩國主動來學，說明規矩本身就有力量。以後他接手這本冊子的時候，也會有人來向他討教，到那時他不能只把冊子遞出去，還要把每一塊石頭背後的故事講給他們聽。守拙想了想，說那就叫“附海外來問”，把各國的問題和朝廷的答覆全部收錄進去，以後的人看了就知道規矩是怎麼一步步走向天下的。
賈瑞點了點頭，讓他就按這個意思去辦。窗外起了風，太和殿金頂上幾隻鴿子騰空而起，在湛藍的天空裡轉了幾圈，又落回琉璃瓦上。守拙跪在書案前開始摘抄國書，靛藍長衫的袖口磨得發白，和當年賈正在戶部銀庫司驗銀子時一模一樣。賈瑞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賈母拄著柺杖站在祠堂門口說“賈家不能倒”。如今賈家沒有倒，規矩也沒有倒——那些石頭一塊一塊傳下去，每一代人都往上面磨一道自己的槽，越來越深，也越來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