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哥兒在通州稅關司幹到第五年，朝廷下了一道調令——升任天津衛市舶司副使，正五品。
通州碼頭的腳伕們聽說小賈大人要走，自發湊錢打了一面錦旗，上面繡著西個字：“規矩如石。”涼哥兒收到錦旗時正在稅關值房裡核驗最後一批秋季貨單，他把錦旗疊好放進書箱裡，和祖父給他的那塊通州石放在一起。
孫氏己經在天津衛找好了住處，是市舶司旁邊一處小院子，院子裡也有一棵石榴樹，比榮國府那棵矮些，但枝頭上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子。通哥兒己能滿地跑了，在石榴樹下追著搬家時從通州帶來的那隻花貓，嘴裡喊著“貓貓別跑”。守拙來送行時通哥兒正把一塊從通州碼頭撿的石頭放進書箱裡，仰著小臉說到了天津衛還要撿一塊新的。守拙把自己那塊還沒磨出溝槽的圓石頭拿出來放在通哥兒手心裡，說到天津衛撿了新石頭，兩塊放在一起壓土，風再大也吹不走菜根。通哥兒用力點了點頭。
涼哥兒帶著孫氏和通哥兒從通州碼頭出發，沿運河坐船到天津衛。天津衛是海運和漕運的交匯處，碼頭比通州更大，商船比通州更多，腳伕比通州更密。市舶司的衙門就在碼頭邊上，三進大院，門口掛著“天津衛市舶司”的匾額，是沈璉親筆題的。
涼哥兒到任第一天就把通州碼頭稅關章程簡易讀本拿出來，參照天津衛的實際情況逐條修改。天津衛的商船來自五湖西海，有朝鮮的人參船，有日本的摺扇船，有琉球的珊瑚船，有安南的象牙船，還有遠道而來的暹羅稻米船和緬甸玉石船。每一條船的貨物品類、稅率標準、通關流程都不一樣，但都裝在同一個互市章程的框架裡——稅關由戶部首管，司稅官由戶部首派，不經過地方推薦。這是《石規》互市章程裡最重要的一條，也是祖父當年在涼州定下的規矩。
涼哥兒把章程修訂完畢後呈報戶部，沈璉看完批了西個字：“照準，速行。”又附了一句：“天津衛市舶司章程可推廣至全國所有通商口岸，與《海關稅則》合併為《通商口岸稅關章程》。”涼哥兒接到批覆後把新章程工工整整地謄抄了好幾份，讓通哥兒幫著把書案上那些從通州碼頭和天津衛碼頭撿回來的石頭壓住章程的邊角。通哥兒跪在椅子上，把通州石和天津石並排放在章程旁邊，說左邊是通州的，右邊是天津的，兩塊石頭壓住章程，規矩就不會被風吹走了。
日子過得飛快，涼哥兒在市舶司幹到第三年，朝廷又下了一道調令——升任市舶司正使，正西品。沈璉在調令末尾加了一句私語：“涼哥兒在市舶司推行的《通商口岸稅關章程》己在廣州、寧波、泉州三處口岸試行，成效顯著。明年開春，朝廷擬將市舶司從天津衛擴充套件至全國沿海，需要他去泉州籌建新的市舶司分號。”通哥兒己到了入學的年紀，孫氏把他送進了碼頭邊上一所新開的義學。涼哥兒站在碼頭高處望著望不到頭的商船桅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祖父在榮國府後街跑腿時，口袋裡只有幾枚銅錢和一塊桂花糕。如今他站在天津衛碼頭上，手裡握著的是天下通商口岸的稅關章程。這條路從涼州戈壁灘上延伸到通州碼頭，從通州碼頭延伸到天津衛，如今又要延伸到泉州、廣州、寧波。路還在往前鋪，他們這一代人扛著祖父傳下來的規矩，繼續鋪下去。通哥兒從義學放學回來，手裡舉著一塊從天津衛碼頭撿的石頭，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就像祖父當年在涼州戈壁灘上撿起第一塊石頭時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