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五十三年秋，天方醫學院醫官在巴格達港口的海關章程石碑旁邊新立了一塊小石碑。這不是國與國之間的盟約碑，而是天方醫學院與萬邦醫館之間的一份技術協作備忘錄——天方醫官把黑曜石鱗片殼粉末在沙漠乾旱地區臨床試用滿五年的全部資料贈予萬邦醫館，萬邦醫館則將三嵌合藥膏的標準化生產流程及氣流緩衝層圖紙回贈天方醫學院。小石碑上刻著漢文和天方文並排的一行字：“藥石同源，萬邦共驗。”旁邊壓著一小塊天方沙漠黑曜石和一小塊通州碼頭鵝卵石。
思巖沒有去巴格達港口參加立碑儀式，天方醫官把整份資料託商船帶到了通州碼頭。隨資料附來的還有一封信，說這批資料裡有一個現象在沙漠環境下被放大了——黑曜石鱗片殼粉末在乾燥高溫環境中存放較長時間後，其六角形碳結晶的邊緣會出現微弱的氧化層，這層氧化層能增強結晶對菌絲代謝產物活性基團的吸附力，嵌合速度比新鮮粉末更快。天方醫官把這個現象命名為“沙漠陳化效應”，問思巖能不能在通州碼頭的溼熱環境下復現。
思巖把天方醫官寄來的陳化樣本和自己鐵匠鋪裡存放了好幾年的黑曜石鱗片殼粉末並排放在顯微鏡下。天方沙漠樣本的六角形碳結晶邊緣確實有一圈極薄的氧化層，呈均勻的鐵鏽色；通州碼頭存放的樣本則幾乎沒有氧化跡象，碳結晶邊緣依然清晰鋒利。他把兩種樣本分別與同一批北礁菌絲代謝產物進行嵌合測試，發現沙漠陳化後的粉末嵌合速度比新鮮粉末快了近一倍，而藥膜的釋放曲線沒有任何衰減。
念衡拄著柺杖站在顯微鏡旁，說這種陳化效應在黑曜石淬火鍛刀時也有類似的現象——守銘高祖父在萬邦礦石淬火譜裡記載過，天方黑曜石在沙漠裡自然風化後，表面那一層鐵鏽色的鱗片殼比新鮮礦石更適合淬火，因為風化層裡的矽鐵比發生了變化。淬火和嵌藥，用的是同一種礦石的陳化層，遵循的是同一種規律。思巖把沙漠陳化樣本和通州存放樣本的對比資料整理成《黑曜石沙漠陳化效應實錄》，附在《黑曜石表面演化實錄》後面。他在這份實錄的扉頁上寫道：“沙漠風化，鐵鏽覆晶；溼熱儲存，鋒銳如初。同一種石，異地異陳，其用各異。”又把天方醫官贈送的那一小塊沙漠陳化黑曜石碎片放在通州碼頭鵝卵石旁邊，兩塊石頭隔著萬里沙海與運河並排而立。
不久後，洛卡從西溟漁村來信，說西溟醫學院首席醫官讀了思巖寄去的沙漠陳化效應實錄，提出一個設想：西溟潮間帶火山岩砂在低溫高鹽的海水中浸泡了好些年，表面也演化出了一層極薄的鹽漬紋，這層鹽漬紋是否能像沙漠黑曜石的鐵鏽層一樣對嵌合有促進效果。他隨信寄來一小袋經自然鹽漬陳化的西溟火山岩砂，請思巖測試。
思巖把這袋鹽漬砂粒和天方沙漠陳化黑曜石並排放在顯微鏡下。鹽漬砂粒表面的魚鱗狀紋理比新鮮砂粒更密更細，紋理邊緣凝結著一層半透明的礦物鹽結晶；沙漠黑曜石的鐵鏽層則是均勻覆蓋在六角形碳結晶邊緣。兩種陳化機理完全不同——一個是鹽分在水蒸發後留下的結晶層，一個是高溫乾燥環境下的氧化層——但對嵌合的促進效果卻高度相似。他對念衡說，天方的沙漠、西溟的海水，把同一種礦石陳化出了兩種不同的表面結構，而這兩種結構在嵌合時都起到了類似的作用。他把這個對比發現整理成《西溟火山岩砂鹽漬陳化效應實錄》，又在扉頁上加了一句：“鹽漬增密，鐵鏽覆晶。異域同功，各陳其效。”
念衡把洛卡寄來的鹽漬砂粒樣本放在操作檯上，又把賈代儒的戒尺遞給思巖，說天方醫官在沙漠裡發現了陳化效應，洛卡在西溟潮間帶也發現了陳化效應。前者憑的是沙漠氣候賦予的靈感，後者憑的是漁村代代相傳的潮汐經驗——不同國度、不同傳承，卻能在同一本實錄裡相遇。太太爺爺的戒尺上刻著“讀書明理”，如今思巖把天方和西溟的陳化效應放在同一張實驗臺上對比，這也是明理。
思巖雙手接過戒尺，把它放在兩張陳化效應實錄的扉頁上。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回過頭，牆上那排畫紙又多了好幾張——天方醫官寄來的沙漠陳化資料圖、洛卡寄來的西溟鹽漬砂粒顯微剖面、自己新畫的兩種陳化機理對比表。他轉身朝鐵匠鋪走去，新鍛的短刀還在鐵砧上等著他淬下一層波紋，而他的小本子上又多了好幾頁關於不同氣候條件下礦石陳化速率與嵌合效率的對比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