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五十二年春，《萬邦火山岩菌絲藥膏質量通則》在各國藥膏生產點推行後的第一份跨國校準報告，由泰西尼亞大學微生物學教習親手送到了通州碼頭。他在萬邦醫館配藥室裡把一疊厚厚的校準資料逐頁展開，地中海沿岸各港口今年按通則標準生產的菌絲藥膏，釋放曲線首次實現了跨港口一致。泰西尼亞教習指著地圖對思巖說，從極西之地的安條克港口到天朝通州碼頭，不同火山岩、不同菌絲品種的藥膏第一次有了同一套質量語言。他對思巖說，當年萬邦度量衡換算通則為各國商人解決了幾百年來度量衡不統一的難題，如今質量通則也為各國菌絲藥膏建立了共同的校準基準。這兩套通則都是各國代表自願簽署的，不是天朝強迫大家接受的——從商人到醫官，這條路走了一百多年，走的都是同一個方向。
思巖把泰西尼亞教習帶來的校準資料逐條核驗完畢，在質量通則附錄上蓋了簽字畫押的紅戳。泰西尼亞教習此次專程來訪，除了送交報告，更想當面請教一個他在實驗室裡琢磨了好一陣子的問題——思巖當年在淬火爐裡發現氣流對菌絲藥膜活性有顯著影響，並用炭粉氣流緩衝層解決了這個難題；而在泰西尼亞，港口藥膏生產點的恆溫箱靠海風自然通風，風向和風力隨季節劇烈變化，嵌合質量時好時壞。他詳細描述了當地的地理環境後，誠懇地邀請思巖去一趟泰西尼亞，實地考察地中海沿岸的幾處菌絲培養室，協助當地匠人設計一套適合地中海季風氣候的氣流緩衝層。他帶來了泰西尼亞醫學院正式簽署的邀請函和一份氣流波動資料圖，還有一小塊安條克港口防波堤上的花崗岩，說是守拙當年和拂林國相共立第一塊石碑時鑿下來的邊角料，一首放在安條克港口學堂的圖書室裡，這次特意帶來送給萬邦醫館。
思巖把泰西尼亞氣流波動資料圖貼在鐵匠鋪牆上，緊挨著當年自己畫的氣流緩衝層結構圖。兩張圖並排而立——一張是鐵匠鋪風箱推拉的氣流節奏，另一張是地中海季風季節波動的風力曲線。節奏與波動，人力與自然，思路上可以互通。他把淬火爐裡的氣流緩衝層圖紙按比例放大，參照泰西尼亞教習帶來的季風風向頻率，設計了一套可調節的百葉窗式氣流緩衝層——用暹羅鐵力木薄片做百葉，西溟火山岩砂填充緩衝腔，天方黑曜石粉末塗在百葉表面防鹽蝕，泰西亞麻織成濾網覆在最外層阻擋海鳥羽毛和粗粒沙塵。西樣材料各用所長，每一層都對應著一種來自不同國度的材料。
兩個月後，氣流緩衝裝置圖紙定稿。思巖帶著它從通州碼頭出發，沿海上絲綢之路西行，在安條克港口上岸。泰西尼亞教習帶他去了港口附近一處建在海蝕崖上的菌絲培養室。恆溫箱的進氣口正對著地中海季風的方向，冬季北風乾燥寒冷，夏季南風溼熱鹹腥，完全沒有規律。教習說這種條件下做出來的菌絲藥膏，同一批次的活效能差好幾倍，當地匠人只能把合格品挑出來，不合格的只能廢棄。
思巖把圖紙攤在恆溫箱旁邊的石臺上，泰西尼亞匠人們對照圖紙開始改造進氣口，用本地花崗岩替代圖紙上的西溟火山岩作為緩衝腔填充料，用泰西尼亞本地的硬木替代暹羅鐵力木做百葉。第一套百葉窗式氣流緩衝層安裝完畢，思巖和泰西尼亞教習一起在恆溫箱前逐段測試不同季風風力下緩衝腔內的氣流速度。經過反覆除錯，恆溫箱內的氣流終於保持穩定，菌絲藥膏嵌合質量的季風波動降到了極低的水平。泰西尼亞教習在測試報告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又請思巖在報告末尾加了一行字：“鐵匠之風箱，泰西之季風。同源異形，氣流一理。”
不久後，思巖帶著泰西尼亞匠人用本地材料改良後的百葉窗結構圖回到通州碼頭，把這份結構圖放在《萬邦火山岩菌絲藥膏質量通則》附錄的氣流緩衝層標準圖紙旁邊。泰西尼亞教習送的那小塊安條克港口花崗岩，他鄭重地放在那排石頭最末尾，緊挨著天方醫官贈送的沙漠黑曜石碎片。
念衡拄著柺杖走到配藥室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剛從西溟漁村寄來的信。洛卡在信中說，西溟漁村蒸餾室的氣流緩衝層是參照鐵匠鋪風箱的炭粉緩衝層做的，一首用得挺好；但讀了思巖從泰西尼亞寄來的季風緩衝層結構圖，他覺得西溟潮間帶培養室的進氣口也可以參照百葉窗式設計加以改造——西溟冬季的北風比泰西尼亞更溼冷，百葉窗的角度需要調得更陡，緩衝腔裡的砂粒填充厚度也要加厚。他問思巖能不能把百葉窗結構圖的尺寸標註得更詳細一些，以便漁村匠人對照改裝。
思巖把信放在操作檯上，提筆給洛卡回信，把百葉窗結構圖按西溟冬季北風的風向頻率重新標註了尺寸。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色的，鋪滿了整條青石板路。他抬起頭，牆上那排畫紙又多了好幾張——泰西尼亞教習的氣流波動資料圖、自己新畫的百葉窗式氣流緩衝層結構圖、安條克港口花崗岩的顯微剖面，以及洛卡即將收到的西溟版百葉窗改裝圖紙。每一張圖紙都疊著前一代人的筆跡，每一道劃痕都是幾代人在這條路上踩出的腳印。
又過了一段時間，泰西尼亞教習來信說，安條克港口幾處菌絲培養室全部完成了進氣口改造，季風季節的氣流波動幾乎不再影響嵌合質量，當地匠人己能獨立完成百葉窗的安裝和除錯。他說他計劃把這條氣流緩衝層圖紙譯成拂林文，分發給地中海沿岸所有港口藥膏生產點，並打算明年開春後親自去一趟西溟漁村，實地看看西溟潮間帶的百葉窗改裝效果，同時把地中海各港口的改造經驗整理成一份《萬邦菌絲培養室氣流調控規程》作為質量通則的新增附錄。
思巖把這封信放在繼石高祖父的圓石頭旁邊，轉身朝鐵匠鋪走去。新鍛的短刀還在鐵砧上等著他淬下一層波紋，而他的小本子上又多了好幾頁關於不同港口風向頻率與百葉窗角度對應關係的記錄。窗外銀杏葉在春光裡泛著嫩綠的光澤，那一排石頭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