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巖從西溟漁村回來時，書箱裡除了那罐深海藻類黏液的高純度結晶和首席醫官贈送的花崗岩碎石，還多了洛卡塞進去的一小袋西溟潮間帶火山岩砂。洛卡說這是他父親老洛卡最後一次去潮間帶採集的砂粒，粒度均勻，魚鱗狀紋理的密度正好適合三嵌合藥膜的批次生產。他父親走了快一年了，走之前還在唸叨，說這輩子最大的運氣不是發現了火山岩砂能入藥，而是遇到了天朝萬邦醫館的夥伴。思巖把砂粒袋放在配藥室的操作檯上，緊挨著小洛卡送的那小罐北礁菌絲代謝產物。窗外銀杏樹剛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和當年念衡第一次去西溟漁村時一模一樣。
念衡拄著柺杖走到配藥室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剛從泰西尼亞寄來的信函。泰西尼亞大學微生物學教習在信中說，地中海沿岸幾個港口這幾年參照西溟漁村的標準化流程，用本地火山岩和菌絲建立了藥膏生產點，但各地火山岩的成分差異很大，嵌合工藝一首不穩定。他建議在萬邦菌絲藥膏協作章程的框架下，增補一套《萬邦火山岩菌絲藥膏質量通則》，把各國火山岩砂粒的篩選標準、菌絲代謝產物的活性檢測方法和藥膏成品的釋放曲線校準流程全部統一起來。這份質量通則不必改變各國己有的生產流程，只是提供一個各國共同認可的校準基準。
思巖把信函逐頁看完，對念衡說，泰西尼亞教習提的這個質量通則，和當年守拙高祖父在通州碼頭制定萬邦度量衡換算通則是同一個思路——不是強迫所有人改用同一套標準，而是提供一個大家共同認可的換算基準。各國火山岩的成分和菌絲的品種千差萬別，不可能用同一條溫度曲線去套，但可以用同一套活性檢測方法和釋放曲線校準流程來衡量。念衡點了點頭，說這件事不是萬邦醫館一家說了算，需要把各國代表請到通州碼頭，坐在一起逐條討論。
同年秋，各國醫學院代表再次齊聚通州碼頭萬邦醫館。西溟國醫學院首席醫官帶來了西溟潮間帶北礁菌絲和深海藻類黏液的三嵌合質量資料，泰西尼亞大學微生物學教習帶來了地中海沿岸幾處港口火山岩菌絲藥膏的對比測試報告，天方醫學院醫官帶來了黑曜石鱗片殼粉末在沙漠乾旱地區臨床試用的最新資料，海西醫學院醫官則帶來了火山岩聽診器與菌絲藥膏配合使用的關節康復評估量表。思巖和洛卡把三嵌合溫度梯度表和氣流緩衝層標準圖紙攤在配藥室的長條石臺上，各國代表逐條核驗，每核完一條就蓋一個三方簽字畫押的紅戳。
討論到火山岩砂粒篩選標準時，泰西尼亞教習指出，地中海火山岩的含鐵量比西溟火山岩高一成，用同樣的粒度篩選出來的砂粒表面紋理密度卻更低，嵌合效率差了一大截。他建議質量通則裡不要把砂粒的化學成分作為強制性標準，而是以砂粒表面的魚鱗狀紋理密度和嵌合後的藥膜釋放曲線作為核心校準指標——不管是什麼成分的火山岩，只要紋理密度和釋放曲線達標，就可以用於藥膏生產。各國代表一致同意。思巖在質量通則草案裡把這條標準單獨列為一條，並附上了西溟、泰西尼亞和天朝三種火山岩砂粒的顯微剖面圖作為參照。
全部條款核驗完畢後，各國代表共同簽署了《萬邦火山岩菌絲藥膏質量通則》。通則規定，各國藥膏生產點繼續使用本地火山岩和菌絲品種，但砂粒篩選、活性檢測和釋放曲線校準統一按通則執行；各國醫學院每兩年交換一次質量資料，由萬邦醫館彙總後更新通則附錄。思巖在通則扉頁上寫道：“巖有萬邦，菌有千種。校準同規，藥石共濟。”各國代表紛紛把自己的信物堆放在通則旁邊——泰西尼亞教習放了一塊地中海火山岩，天方醫官放了一小塊沙漠黑曜石，海西醫官放了一塊海西青金石，西溟首席醫官放了一小袋潮間帶火山岩砂。小洛卡也學著父輩的樣子，把他從潮間帶礁石上撿的一小塊墨綠色菌絲覆面的火山岩放在信物堆裡。
念衡拄著柺杖站在配藥室門口，看著各國代表在通則上簽字畫押。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去西溟漁村時，在潮間帶火山岩礁石上和洛卡一起用青金璃小瓶採集菌絲樣本。那時候老洛卡還蹲在蒸餾室門口修補漁網，如今漁網傳到了洛卡手裡，蒸餾室傳到了小洛卡手裡，萬邦醫館的配藥室也從思源祖父手裡傳到了念衡這一代。他在質量通則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天朝萬邦醫館念衡、西溟漁村蒸餾室洛卡、小洛卡共同參與校準。”
數月後，各國藥膏生產點開始按質量通則的標準流程校準本地產品。泰西尼亞教習來信說，地中海沿岸幾處生產點按通則校準後，藥膏的釋放曲線首次實現了跨港口一致。天方醫學院醫官也來信說，黑曜石鱗片殼粉末的質量檢測流程參照通則做了調整，與菌絲代謝產物的嵌合效率大幅提升。隨信附來一塊沙漠黑曜石的碎片作為謝禮。
思巖把各國寄回的校準報告逐份歸檔，把天方醫官贈送的沙漠黑曜石碎片放在那排石頭的最末尾。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色的，鋪滿了整條青石板路。他抬起頭，看著牆上那排畫紙——思齊高祖父的粉筆礦石圖，思源祖父的海藻剖面圖，自己的藥石靜置增效記錄和菌絲藻液三嵌合溫度梯度表，洛卡寄來的漁村培養室平面圖，還有各國代表共同簽署的質量通則扉頁。每一層紙都疊著前一代人的筆跡，每一道劃痕都是一代人在這條路上踩出的腳印。他轉身朝鐵匠鋪走去，新鍛的短刀還在鐵砧上等著他淬下一層波紋，而他的小本子上又多了好幾頁關於不同產地火山岩砂粒表面紋理密度的對比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