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五十西年春，泰西尼亞教習再次來到通州碼頭。這回他帶來的不是嵌合樣本，不是顯微照片，而是一份由泰西尼亞醫學院、天方醫學院、海西醫學院和西溟國醫學院共同簽署的意向書。意向書的核心只有一條：各國醫學院一致同意，將思巖在泰西尼亞顯微成像儀上完成的那套“褶皺同源”對照圖，作為《萬邦火山岩菌絲藥膏質量通則》的增訂附錄正式納入通則體系，並以此為基準，重新校準各國藥膏生產點的嵌合工藝。
意向書後面附著一疊各國首席醫官簽名的技術稽核意見。天方醫學院醫官在稽核意見裡寫道，黑曜石鱗片殼碳結晶鋸齒狀褶皺的顯微成像結果，解釋了他們多年來在沙漠乾旱地區觀察到的嵌合速率波動——鋸齒越密，嵌合越快，而鋸齒密度與黑曜石在沙漠中自然陳化的年限首接相關。西溟醫學院首席醫官則指出，西溟火山岩砂的魚鱗狀弧紋在顯微成像下呈現出週期性波浪結構，這種結構與潮間帶潮汐沖刷的頻率完全吻合，證實了老洛卡幾十年前憑經驗得出的“潮汐養紋”說。
思巖把各國醫官的稽核意見逐條讀完，又對照嵌合微觀圖譜把每一份意見裡提到的褶皺型別和環齒結構重新複核了一遍，確認所有稽核意見都與顯微成像資料吻合。念衡拄著柺杖站在配藥室門口，說這份意向書是萬邦菌絲藥膏協作的又一個臺階——各國醫官不只是同意把思巖的發現納入通則，更是用各自的臨床經驗和實驗室資料為這個發現提供了交叉驗證。
同年秋，各國醫官代表再次齊聚通州碼頭萬邦醫館。思巖把《萬邦礦石菌絲嵌合微觀圖譜》完整版攤在配藥室的長條石臺上，幾十種礦石與菌絲的嵌合剖面按礦石產地緯度從左到右一字排開。每一個剖面旁邊都附了三組資料——褶皺型別、環齒結構和對應的嵌合溫度視窗。泰西尼亞教習將各國醫官簽署的稽核意見逐份放在對應的剖面圖旁邊，每放一份就在剖面圖的空白處蓋一個三方簽字畫押的紅戳。待全部稽核意見歸檔完畢，思巖在通則扉頁上新增了一行字：“礦生褶皺，菌生環齒。互補嵌合，萬邦同律。”
各國醫官紛紛把自己的信物堆放在微觀圖譜旁邊——天方醫官放了一小塊沙漠黑曜石，海西醫官放了一塊海西青金石，西溟首席醫官放了一小袋潮間帶火山岩砂，泰西尼亞教習放了一小塊地中海火山岩。小洛卡也從西溟漁村趕來，把一小塊墨綠色菌絲覆面的潮間帶礁石放在信物堆裡，說這塊礁石上的菌絲是他父親洛卡當年和念衡一起在潮間帶採集的第一批菌絲的後代，繁衍了好幾代，菌絲的環齒結構和幾十年前那批一模一樣。
念衡拄著柺杖走到書案前，拿起思巖從泰西尼亞帶回的那張天方黑曜石鋸齒褶皺與西溟菌絲糖環互補的原始顯微照片。照片邊緣己有些捲曲，背面還貼著泰西尼亞教習當年寫的標籤。他把這張照片放在各國醫官的信物堆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思源高祖父在泰西尼亞發現菌絲活性梯度時，也是在這樣一張書案前，把各國學者帶來的文獻逐份歸檔。那時候還沒有顯微成像儀，看不見礦石表面的鋸齒褶皺，但思源高祖父憑恆溫箱和光學顯微鏡畫出的活性梯度曲線，與今天這張顯微照片上的嵌合規律完全吻合。從活性梯度到褶皺同源，這條路走了好幾代。
各國醫官一致商定，以《萬邦礦石菌絲嵌合微觀圖譜》和各國醫官稽核意見為基礎，正式制定一套《萬邦菌絲藥膏嵌合工藝規程》。這套規程不再僅僅停留在質量檢測和校準的層面，而是深入到嵌合工藝本身的操作標準——菌絲代謝產物的萃取濃度、礦石粉末的粒度和陳化處理方式、預嵌合的溫度與氣流緩衝層厚度、嵌合三階段的溫控視窗——全部按微觀圖譜裡的褶皺型別和環齒結構逐項核定。西溟漁村的恆溫箱、天方沙漠的自然陳化場、泰西尼亞港口的季風緩衝層、天朝鐵匠鋪的淬火爐——各國生產點可以使用各自的裝置和本地原料，但工藝引數統一按這套規程執行。思巖在規程扉頁上寫下最後一行字：“火候到了，琉璃自然透亮。褶皺合了，藥石自然相契。”這句話的前半句是陶景瀾高祖母大半輩子以前在通州碼頭琉璃窯口寫下的，後半句是他今天在各國醫官面前加上去的。
規程定稿這天，通州碼頭門樓上的銅鐘再次敲響。這口鐘是萬邦醫館落成時各國商人湊礦石鑄的，西溟火山岩煉的銅胎，天方黑曜石磨的鐘舌，海西青金石嵌的鐘鈕。鐘聲如雷，驚起運河上各國商船桅杆間棲息的幾隻海鷗，盤旋著飛向天際。思巖站在門樓下仰頭看著那口鐘，想起很小的時候思巖祖父念規曾抱著他敲過一次鍾，告訴他這口鐘每響一次，就是各國學者又在這條路上添了新的石頭。
不久後，各國藥膏生產點開始按《萬邦菌絲藥膏嵌合工藝規程》改造本地嵌合流程。天方醫學院在沙漠邊緣新設了一處自然陳化場，把黑曜石鱗片殼粉末按沙漠季風的風向和風速分級陳化，每一批陳化石都附了鋸齒褶皺密度和嵌合速率的實測資料。泰西尼亞教習來信說，地中海沿岸幾處生產點按規程改造了恆溫箱的進氣口和緩衝層，嵌合質量在季風季節首次保持穩定，當地匠人己能獨立操作全部工序。小洛卡則把西溟潮間帶火山岩砂的採集時間精確校準到潮汐退去後的某個時辰——這是老洛卡幾十年經驗積累的最佳採集視窗，與顯微成像下魚鱗狀弧紋的週期性波浪結構完全對應。他把父親留下的所有潮汐觀察筆記整理成冊，附在規程附錄後面，扉頁上壓著老洛卡當年親手畫的第一張菌絲活性曲線圖。
天氣轉涼的時候，泰西尼亞教習最後一次來信，說他己向各國醫學院發出倡議，準備在啟瑞五十六年開春後正式召開萬邦菌絲藥膏嵌合工藝大會，以《萬邦菌絲藥膏嵌合工藝規程》為基礎，討論更進一步的協作方案。思巖把這封信放在繼石高祖父的圓石頭旁邊，轉身朝鐵匠鋪走去。新鍛的短刀還在鐵砧上等著他淬下一層波紋，而他的小本子上又多了好幾頁關於各國生產點按新規程校準後的嵌合速率對比資料。窗外銀杏樹正綠得發亮，那一排石頭在晨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