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銘把各國生產點按常行規程執行滿兩年的校準資料逐份核驗完畢時，己是啟瑞五十七年深秋。天方沙漠邊緣自然陳化場寄來了鋸齒褶皺密度與嵌合速率的第三批年度記錄，西溟潮間帶火山岩砂弧紋週期與潮汐頻率的對應資料也己積累了兩整年，泰西尼亞教習把地中海沿岸幾處生產點的季風緩衝層微調圖紙彙總成冊，海西醫學院寄來了火山岩聽診器與菌絲藥膏配合使用的關節功能恢復評分最新資料。每一份資料都附了當地醫官的三方簽字畫押紅戳，每一批樣本都按規程裡的活性檢測標準和釋放曲線校準流程逐項核驗過。
守銘把這些校準資料逐份歸檔，站在配藥室的長條石臺前，看著那一排從涼州石拓本一首延伸到各國信物石頭的書案。他對思巖說，嵌合工藝規程從試行轉常行己滿兩年，各國生產點的校準資料全部收斂在同一個標準區間內。天方黑曜石的鋸齒褶皺、西溟火山岩砂的魚鱗狀弧紋、泰西尼亞火山岩的過渡型褶皺，都在規程的框架下找到了各自對應的嵌合視窗。多產地、跨年份的交叉驗證己經完成——規程裡的每一條引數都經過了實地反覆檢驗。他建議把規程正式納入《萬邦格致全書》醫學卷，作為獨立的一章，和當年閔繼醫高祖父的蠶沙精油蒸餾報告、明惠姑奶奶的蠶沙藥包配方放在同一部書裡。
思巖拄著柺杖走到書案前，翻開《萬邦格致全書》醫學卷的目錄。從明惠姑奶奶在桑園裡發現蠶沙入藥開始，到泰西蒸餾法萃取蠶沙精油，到黑曜石鱗片殼粉末與菌絲代謝產物嵌合，到三嵌合藥膏的西季矩陣，到顯微成像儀下的褶皺同源圖譜，再到嵌合工藝規程從試行轉常行——目錄上每一章的標題都對應著書案上一塊石頭的來歷。他對守銘說，這部全書的醫學卷最初定稿時，菌絲藥膏還只有寥寥幾頁附錄，嵌合工藝也還在摸索階段。這些年各國醫官一棒接一棒，把礦石的微觀褶皺、菌絲的環齒結構、潮汐頻率與弧紋週期的對應規律、沙漠陳化效應和季風緩衝層的校準資料，一條一條補充進去。如今嵌合工藝規程正式納入全書，醫學卷裡這一章終於可以單獨成篇。
同年秋，各國醫官代表再次齊聚通州碼頭萬邦醫館。守銘把《嵌合工藝規程》的完整文字攤在配藥室的長條石臺上，將規程納入《萬邦格致全書》醫學卷的提案逐條宣讀。泰西尼亞教習翻開自己帶來的那本醫學卷早期版本，菌絲藥膏那一節只有薄薄幾頁紙，如今規程全文加上各國校準資料，厚度翻了不知多少倍。天方醫學院醫官把沙漠邊緣自然陳化場滿三年的鋸齒褶皺密度分級資料放在規程旁邊，西溟國醫學院首席醫官把潮間帶火山岩砂弧紋週期與潮汐頻率對應關係的最新實測資料也放在規程旁邊。各國醫官逐條核驗完畢，一致同意將規程正式納入全書醫學卷。
守銘在醫學卷目錄上“菌絲藥膏”那一章下面加了一行字：“嵌合工藝規程，啟瑞五十七年秋納入。”又在規程扉頁上壓了繼石高祖父的圓石頭。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色的，鋪滿了整條青石板路。他對各國醫官說，規程納入全書之後，醫學卷裡關於菌絲藥膏的章節就不再是某一年定稿時的靜止狀態，而是每年根據各國生產點的校準資料進行動態更新。每一批新樣本的資料，每一次工藝改進的記錄，都會作為附錄增補到這一章後面。全書不再是固定的一套書，而是一部活的、不斷生長的知識體系。
泰西尼亞教習站到書案前，說這個思路與當年洛倫佐先生在泰西尼亞大學圖書館留下的那批散稿一脈相承。洛倫佐先生晚年編纂《萬邦章程源流總譜》時，每一頁都留了空白行，標註“留待後人增訂”。今天守銘把嵌合工藝規程納入全書，又把規程設定為動態更新的活文獻，正是把洛倫佐先生當年“留待後人”的遺願落在了實處。他提議在規程末尾永久保留一頁空白頁，標註“留待後人增訂”，讓後來者知道這部書的編纂永遠不會封閉。
各國醫官紛紛把自己的信物堆放在規程扉頁上——天方醫官放了一小塊沙漠黑曜石，海西醫官放了一塊海西青金石，西溟首席醫官放了一小袋潮間帶火山岩砂，泰西尼亞教習放了一小塊地中海火山岩，小洛卡也把一小塊墨綠色菌絲覆面的潮間帶礁石放在信物堆裡。守銘把賈代儒的戒尺放在那一排石頭最前面，輕聲說，嵌合工藝規程己正式納入《萬邦格致全書》醫學卷，各國醫官把自己的信物石頭堆在規程扉頁上，醫學卷裡的菌絲藥膏章終於單獨成篇。他從懷裡掏出繼石高祖父的圓石頭，把石頭放在規程扉頁的空白處。窗外銀杏葉還在落，那一排石頭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