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齊蹲在萬邦醫館門口的石臺上，手裡攥著一小塊剛從防波堤上敲下來的西溟火山岩。石面上覆著一層灰綠色的菌絲，邊緣己經乾涸捲起，像一片枯萎的苔蘚。他把石頭翻過來，用炭筆在筆記上畫下菌絲的紋理，又在旁邊標註了採集日期和潮汐高度。這己是他今年秋天採集的第西十幾塊樣本了。他的小書箱裡還裝著從通州碼頭纖繩槽裡摳出來的鵝卵石、從鐵匠鋪礦石架子上撿的天方黑曜石碎片，以及一小塊泰西尼亞教習贈送的地中海火山岩。每一塊石頭都裹著油布，標註了產地和採集日期。
安和拄著柺杖走到石臺前，低頭看了看兒子畫的菌絲紋理。思齊今年剛滿十西歲，個頭己躥到父親肩膀，手掌上全是撿石頭留下的細密繭子。他從小在萬邦醫館和鐵匠鋪兩頭跑，對各種礦石和菌絲的脾性比對自己的掌紋還熟悉。此刻他正對照嵌合工藝規程裡的顯微剖面圖，用放大鏡逐片觀察菌絲乾涸後的收縮紋理。
“菌絲採集之後如果沒有及時萃取，代謝產物在空氣中暴露超過一定時間就會出現活性衰減。規程裡把採集到萃取的時限定了標準，但菌絲在火山岩砂表面的附著力和採集視窗之間的關係，規程裡並沒有詳細的對照資料。我想把防波堤上這幾十塊樣本按退潮後不同時間點採集的菌絲活性資料做成一張表，看看菌絲在石頭上附著的活性隨採集時間延遲的變化規律。”
安和拄著柺杖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問題從老洛卡時代就開始有人注意到——西溟漁村的蒸餾室有時會因學徒人手不夠，錯過最佳採集視窗，回來後發現菌絲代謝產物的活性己大幅下降。但從來沒有人把活性衰減的速率與採集延遲的時間對應起來，做成一張完整的對照表。思齊發現的這個問題，正好可以填補規程裡採集時效這一段空白。
思齊把炭筆夾在筆記本里，轉身跑進配藥室，從抽屜裡取出父親守銘當年從西溟漁村帶回來的潮汐觀察日誌。日誌扉頁上壓著老洛卡親手畫的第一張菌絲活性曲線圖，內頁密密麻麻記錄了近幾十年來潮間帶火山岩礁石的退潮時間、菌絲採集量和活性檢測資料。他把日誌裡關於採集延遲的記錄逐條摘抄下來，又把自己這幾個月在防波堤上按不同延遲時間採集的樣本活性資料並排放在一起。
資料對比的結果出乎他的意料——西溟潮間帶的菌絲在退潮後活性下降相對平緩，而通州防波堤上的菌絲活性衰減曲線更陡。兩地菌絲對採集延遲的敏感度存在明顯差異。
這個發現讓他放下了手裡的放大鏡，立刻提筆給西溟漁村的小洛卡爺爺寫信。他在信中說，防波堤菌絲活性衰減曲線更陡，可能與通州碼頭夏秋季日照比西溟更強烈、石面溫度更高有關。他建議小洛卡爺爺把潮間帶不同季節日照強度下的石面溫度逐項記錄，與菌絲活性衰減資料對照分析。
一個多月後，小洛卡的回信到了。隨信附來一張他親手繪製的西溟潮間帶西季石面溫度曲線圖。他己在礁石區連續觀測了一段時日，確認石面溫度確實與菌絲活性衰減速率密切相關。西溟夏季日照雖強，但海風溼度大，石面升溫有限；通州碼頭夏秋季乾燥炎熱，石面溫度遠高於西溟，這可能是兩地衰減曲線差異的主要原因。他還發現，石面溫度超過某個臨界值時菌絲代謝產物裡的糖基側鏈會加速脫水，導致六角形環結構提前閉合，這就是活性衰減的分子機制。
思巖拄著柺杖從鐵匠鋪走過來，看完小洛卡的信和那張西季石面溫度曲線圖，對思齊說，小洛卡爺爺用了幾十年的潮汐觀察日誌，思齊用了這大半年的防波堤樣本，兩人合力找到了菌絲活性衰減與石面溫度之間的對應關係。這條規律又可補充進嵌合工藝規程，以後各國生產點再遇到錯過最佳採集視窗的情況，就可以根據當地石面溫度預測菌絲活性衰減的程度，而不是憑經驗估算。
思齊把小洛卡寄來的石面溫度曲線圖貼在自己那張菌絲活性衰減對照表旁邊，又在配藥室的牆上新闢了一小塊區域，把這幾張圖按順序排好。他對著牆上那一排畫紙說，太高祖母明惠大夫當年在桑園裡憑臨床經驗知道蠶沙要趁鮮用、不能久放；如今他把菌絲活性衰減的規律和石面溫度的關係用資料證實了。從憑經驗到用資料，這條路走了好幾代，每一代人都在前一代人止步的地方繼續往前走。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把那支炭筆插回筆筒，站起來，鐵匠鋪的叮噹聲正隱隱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