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齊把自己繪製的菌絲活性衰減對照表和小洛卡寄來的西季石面溫度曲線圖並排貼在配藥室牆上之後，總覺得這兩組資料之間還缺了一環。石面溫度升高導致菌絲代謝產物裡的糖基側鏈加速脫水，六角形環結構提前閉合——這是小洛卡在礁石區實地觀測後得出的結論，也與他幾十份防波堤樣本的活性衰減資料吻合。但這個結論只解釋了“溫度越高衰減越快”的宏觀現象，卻無法解釋為什麼在相同溫度下，西溟火山岩砂上的菌絲衰減速率總比天朝防波堤上的慢一拍。
他把這個困惑寫進了給小洛卡的回信裡。幾個月後，小洛卡的又一封信到了。隨信附來一張他親手繪製的西溟火山岩砂表面魚鱗狀弧紋放大圖，旁邊貼著天朝防波堤火山岩砂表面的顯微剖面。兩種火山岩砂在光學顯微鏡下看起來極為相似，但放大到一定程度後，西溟砂粒表面的魚鱗狀弧紋比天朝砂粒更密集，弧紋與弧紋之間的凹槽也更窄。小洛卡推測正是這種微觀紋理的差異導致了石面實際受光面積的不同——紋理越密，凹槽越窄，石面實際暴露在陽光下的表面積就越小，吸熱越慢，菌絲所處微環境的升溫速率就越低。同等日照強度下，菌絲代謝產物在更密的紋理中受熱更少，糖基側鏈脫水閉合的速度自然就更慢。
思齊把信讀完，當天便從防波堤和鐵匠鋪礦石架子上各取了十幾塊不同紋理密度的火山岩砂樣本，逐塊用放大鏡測定其表面弧紋密度，再放在恆溫箱裡以不同溫度逐批測試菌絲活性衰減速率。他用了小半個秋天的時間，把自己關在配藥室裡反覆比對。最後他畫出了一張“火山岩砂表面弧紋密度與菌絲活性衰減速率對應圖”。圖上每一個點都代表一塊實測樣本，弧紋密度從左到右遞增，衰減速率從下到上遞減。所有樣本點幾乎排成了一條平滑的曲線——弧紋越密，衰減越慢，菌絲在石頭上能保持活性的時間越長。
他把圖掛在牆上，對父親安和說，這條曲線和幾十年前太高祖父思源在泰西尼亞發現的菌絲活性沿緯度梯度變化的曲線、以及更高祖父思巖發現的礦石嵌合溫度沿緯度梯度變化的曲線，都是同一條規律在不同方向上的延伸。菌絲活性沿緯度變化是因為各地水溫不同，礦石嵌合溫度沿緯度變化是因為各地礦石表面紋理密度不同，而今天他發現的弧紋密度與菌絲活性衰減速率的關係，正是把這兩條梯度線交匯在了同一塊石頭的表面上——弧紋密度決定了石面吸熱速率，吸熱速率決定了菌絲代謝產物糖基側鏈的脫水閉合速度，脫水閉合速度最終決定了菌絲在石頭上能保持活性的時長。
安和拄著柺杖走到配藥室門口，把思齊的對照圖逐行看完。守銘從鐵匠鋪裡翻出祖父思巖幾十年前在泰西尼亞顯微成像儀上拍攝的第一批礦石褶皺照片，翻開其中一張天方黑曜石鋸齒褶皺與西溟菌絲糖環互補嵌合的剖面圖，又翻開另一張泰西尼亞火山岩弧紋與本地菌絲長鏈糖基互補的剖面圖，把這兩張照片和思齊今天剛畫完的弧紋密度與衰減速率對應圖並排放在一起。三代人的發現，在弧紋密度這條線索上碰了頭。
“太太爺爺思巖在顯微成像儀下看到礦石表面的鋸齒褶皺和魚鱗狀弧紋，那是礦石在微觀尺度上的形態。今天思齊發現了弧紋密度與菌絲活性衰減速率之間的關係，這是弧紋在菌絲存活時長上產生的首接影響。從看到形態到找到規律，你們幾代人把同一條弧紋看了幾十年，越看越深。”
思齊把弧紋密度與衰減速率對應圖放在嵌合工藝規程增訂附錄的採集時效那一節，又在旁邊附了小洛卡寄來的西季石面溫度曲線圖和那張弧紋放大圖。他翻開規程扉頁，在空白處補了一行字：“弧紋有密疏，吸熱有緩速，菌絲有久暫。石面紋理，菌絲壽命之所繫。”擱下筆，他轉過頭望向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色的，鋪滿了整條青石板路。那一排石頭在夕陽下閃著細碎的光，每一道劃痕都是一代人在這條路上踩出的腳印。他站起來，夾著炭筆朝鐵匠鋪走去。小洛卡在信中還說，西溟潮間帶礁石區今年新長出了一批北礁菌絲，顏色比往年更墨綠，環齒結構尚未測試，等著他過去一起採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