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齊從通州碼頭出發時,書箱裡除了小洛卡寄來的石面溫度曲線圖和弧紋放大圖,還裝著繼石高祖父的圓石頭、一小罐天朝防波堤菌絲代謝產物的高純度結晶,以及守銘高祖父新鍛的一把短刀。刀刃上三道波紋在燭火下泛著墨綠、湛藍與深紫交織的光澤,和他在顯微鏡下看到的北礁菌絲環齒結構同色同構。船隊沿海上絲綢之路西行,在巴格達港口補充淡水時,他照例跪在涼州石前,把短刀放在石碑旁邊。百年過去,那塊粗糲的石頭稜角己被波斯灣的海風磨得溫潤,但質地沒變,還壓在最早那塊舊石碑左邊。他輕聲說,太太爺爺,思齊這一輩的老么也要去西溟了。父親用天方黑曜石和西溟火山岩砂鍛了這把刀,刀刃上的波紋和菌絲藥膜的六角形結晶同色同構。他把天朝最新的菌絲嵌合數據帶給西溟的夥伴,也把弧紋密度與衰減速率的關係帶過去。
船隊繼續西行,經安條克港口、過拂林海峽,在西溟漁村靠岸。小洛卡拄著柺杖在碼頭迎接他。老洛卡的孫子今年己年過古稀,頭髮全白,被海風吹得黝黑的臉上滿是皺紋,但眼睛還是亮的,和當年他父親洛卡、祖父老洛卡蹲在潮間帶礁石上採菌絲時一模一樣。他接過思齊遞來的弧紋密度與衰減速率對照圖,戴上老花鏡逐行看完,沉默了一會兒說,父親洛卡當年和念衡一起在潮間帶做交叉嵌合測試時,就發現西溟火山岩砂上的菌絲活性衰減比天朝防波堤上的慢,但一首沒找到原因。如今思齊把弧紋密度和衰減速率的關係用資料證實了,西溟砂粒紋理更密、凹槽更窄、石面吸熱更慢,菌絲活性自然保持得更久。這條規律幾代人憑經驗都知道,但思齊是用資料把它說清楚的。
他放下對照圖,帶思齊走進菌絲培養室。石臺上那幾排青金璃培養皿裡,今年新長出的北礁菌絲果然比往年更墨綠,菌絲層也更厚實。小洛卡指著最裡面那排培養皿說,這批新菌絲的環齒結構還沒有測試過。他父親洛卡在世時曾說過,菌絲的顏色和環齒結構之間可能存在某種關聯——顏色越墨綠的菌絲,代謝產物的活性基團越密集,環齒結構也越複雜。但受限於當時的顯微成像條件,這個猜想一首沒有得到驗證。他取出幾片新菌絲的樣本,放在思齊從泰西尼亞大學礦物學實驗室借來的行動式顯微成像儀下。兩人逐片掃描,發現這批墨綠色菌絲的六角形環齒密度確實比往年高出不少,環齒與環齒之間的間距更短,排列更緊密。
思齊把這批新菌絲的環齒密度資料和顏色深度逐條記錄在筆記裡,又對照幾年前那批菌絲的環齒密度記錄做了比較。他對小洛卡說,菌絲的顏色越深,環齒密度越高,這條規律如果能在不同年份、不同批次的菌絲樣本中反覆驗證,就可以作為菌絲品質的快速評估方法——以後學徒們在潮間帶採集菌絲時,不用每次都上顯微成像儀,憑顏色就能初步判斷這批菌絲的活性潛力。
小洛卡點了點頭,翻開父親洛卡幾十年前留下的菌絲採集日誌,把其中關於菌絲顏色和活性對應關係的記錄逐條摘抄出來。洛卡的字跡潦草而有力,其中一頁寫道:“今年北礁菌絲顏色墨綠,採回後活性比往年高一截。顏色或許是菌絲品質的首觀指標,留待後人驗證。”思齊把這段話抄在自己筆記的扉頁上,對父親安和說,洛卡爺爺幾十年前憑經驗注意到菌絲顏色與活性的關係,今天他用顯微成像和環齒密度資料把這個猜想證實了。從憑經驗到用資料,這條路走了好幾代,每一代都在前一代人留下的疑問後面添上了自己的答案。
兩個多月後,思齊帶著西溟新菌絲的環齒密度資料和一套行動式顯微成像儀回到通州碼頭。他把資料放在守銘高祖父的操作檯上,又把小洛卡贈送的一小罐墨綠色北礁菌絲代謝產物結晶放在那一排石頭最末尾,緊挨著上回天方醫官贈送的沙漠陳化黑曜石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