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齊把墨綠色北礁菌絲環齒密度資料逐條整理成冊，又對照泰西尼亞大學礦物學實驗室寄來的幾組老樣本顯微照片，發現了一個新問題。這批新菌絲的環齒密度雖比往年高出不少，但環齒與環齒之間的間距並不是均勻分佈的。有的區域排列緊密，相鄰環齒幾乎挨在一起；有的區域則相對稀疏，間距寬了將近一倍。他用炭筆在記錄冊上畫了一張環齒間距分佈圖，把密集區和稀疏區分別用墨綠和淺綠色標註，然後逐片對應菌絲在火山岩砂表面附著的位置。
規律很快浮現了。環齒最密集的區域，無一例外都附著在砂粒表面魚鱗狀弧紋最密的凹槽裡；而環齒相對稀疏的區域，則分佈在弧紋較平緩的凸起處。思齊對著這張分佈圖沉吟良久，提筆在筆記裡寫道：“弧紋有峰谷，峰疏谷密。菌絲附其間，谷處紋密環齒亦密，峰處紋疏環齒亦疏。”他放下炭筆，把父親安和請進配藥室，指著顯微鏡下的砂粒剖面對他說，菌絲代謝產物的環齒在砂粒表面不是隨機分佈的，它首接受砂粒表面弧紋密度的調控。弧紋的峰谷起伏就像一張看不見的模板，菌絲環齒順著這張模板生長，在凹槽裡密集排列，在凸起處自然稀疏。
安和拄著柺杖把那張環齒間距分佈圖和弧紋剖面並排放在一起，又翻出祖父守銘幾十年前從西溟漁村帶回的《潮汐頻率與火山岩砂弧紋週期對應實錄》。守銘在這本實錄裡用資料證明了弧紋的週期性波浪結構與潮汐沖刷頻率完全吻合。如今思齊又發現弧紋的峰谷起伏首接決定了菌絲環齒的疏密分佈。弧紋是潮汐磨出來的，潮汐有周期，弧紋便有周期；弧紋有峰谷，菌絲環齒便有疏密。從潮汐到弧紋，從弧紋到環齒，這是一條連續的因果鏈，每一環都扣著前一環。
安和把思齊的環齒間距分佈圖放在嵌合工藝規程增訂附錄的採集時效那一節，說老洛卡當年說“潮汐養紋”，那是憑一輩子的經驗；守銘父親用潮汐頻率和弧紋週期的對應資料把“潮汐養紋”變成了實測規律；如今思齊又用環齒間距與弧紋密度的對應關係，把這條規律的最後一環補上了——潮汐磨出弧紋，弧紋調控環齒，環齒決定嵌合活性。幾代人用了大半輩子把老洛卡那句經驗之談變成了資料鏈。他把嵌合工藝規程翻到扉頁，在空白處補了一行字：“弧紋有峰谷，峰疏谷密。菌絲附其間，環齒隨紋而列。”
不久後，泰西尼亞大學礦物學實驗室的教習來信。他收到了思齊寄去的弧紋密度與菌絲活性衰減對應圖，以及更早的天朝防波堤與西溟潮間帶火山岩砂表面弧紋密度對比資料。他在泰西尼亞本地火山岩上重複做了對照實驗，確認弧紋密度與菌絲活性衰減速率的關係在地中海火山岩上也成立。他把自己的實驗資料附在信後，又提了一個新建議：既然弧紋密度首接影響菌絲嵌合質量和活性保持時長，能不能把弧紋密度正式列為火山岩砂質量鑑定的核心指標，與砂粒粒度和陳化方式並列，寫入嵌合工藝規程的質量鑑定標準？
思齊把這個建議轉給小洛卡。小洛卡己年過古稀，每天還蹲在潮間帶礁石上採砂粒，接到信後他戴上老花鏡，把西溟沿海不同港口的火山岩砂樣本重新逐批篩了一遍，確認弧紋密度確實可以作為獨立於粒度的另一項核心指標——有的砂粒粒度很細但弧紋稀疏，有的砂粒粒度稍粗但弧紋密集，嵌合效果差異明顯。他回信說同意泰西尼亞教習的建議，建議將弧紋密度正式列為砂粒質量鑑定的核心指標。
與此同時，泰西尼亞醫學院教習的孫子、現任泰西尼亞大學東方學系主任也從安條克港口趕來。他帶來了祖父留下的顯微成像儀操作日誌和幾頁洛倫佐晚年未發表的手稿。其中一頁用拂林文寫著一句話：“天朝人把礦石的規矩刻在石頭上，又把石頭的規矩刻在生命裡。菌絲生於石，石養菌絲，菌絲入藥，藥愈人。此天人相濟之道。”思齊把這段話譯成漢文，放在嵌合工藝規程扉頁的背面，和祖父安和當年加的那行“弧紋有密疏，吸熱有緩速，菌絲有久暫”並排。
入秋後，安和在萬邦醫館召開了萬邦火山岩砂質量鑑定標準修訂會。各國醫官透過書信一致同意將弧紋密度正式列為砂粒質量鑑定的核心指標，與砂粒粒度和陳化方式並列，寫入嵌合工藝規程。思齊把修訂後的砂粒質量鑑定標準逐條錄入規程增訂附錄，小洛卡寄來他親手篩選的一小袋弧紋密度最高的西溟潮間帶火山岩砂，泰西尼亞教習寄來一塊地中海火山岩的弧紋剖面照片。
安和拄著柺杖走到書案前，把各國寄來的火山岩砂樣本和弧紋剖面照片逐份歸檔。他站在那排石頭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太太爺爺當年在鐵匠鋪裡用淬火爐鍛刀時，把礦石的硬度、韌性和淬火溫度一樣一樣摸清楚；如今他的後代把礦石表面弧紋的密度、環齒的疏密、活性衰減的速率也一條一條摸清楚了。從硬度到弧紋，從淬火到嵌合，幾代人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石頭的規矩變成文字的規矩。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把那袋弧紋密度最高的西溟火山岩砂放在那一排石頭的最末尾，轉身朝鐵匠鋪走去。思齊新鍛的短刀還在鐵砧上等著淬下一層波紋，而配藥室的操作檯上，各國醫官寄來的新一批火山岩砂樣本還在等著他逐份測定弧紋密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