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六十西年春,泰西尼亞大學東方學系正式開設“東方醫工典籍”課程的訊息傳到天朝時,思齊正拄著柺杖在萬邦醫館配藥室裡整理各國生產點按新規程校準後寄來的弧紋密度資料。馬可主任隨信附來了一份課程綱要,用漢文和拂林文並列書寫。綱要裡詳細列出了每一卷典籍的講授內容和對應的原始檔案編號——農學卷講通暹稻的雜交改良實錄,醫學卷講明惠蠶沙散和菌絲藥膏嵌合工藝,工學卷講礦石分層築堤和萬邦熔爐砌築法,商學卷講萬邦度量衡換算通則的沿革。每一條講授內容後面都標註了參考書目,參考書目的扉頁上印著天朝啟瑞大學堂圖書室的館藏編號。
思齊把課程綱要逐頁看完,對安和說,泰西尼亞大學把明惠姑奶奶的蠶沙藥包和嵌合工藝規程放在同一門課程裡講,幾十年前,明惠姑奶奶在通州碼頭用蕎麥殼脈枕給腳伕號脈,幾十年後,極西之地的學生在課堂上讀她的臨床記錄。安和拄著柺杖走到書案前,拿起了賈代儒的戒尺,說明惠姑奶奶的蠶沙藥包印在了泰西尼亞大學的課程綱要裡,太太爺爺的戒尺也該到極西之地的大學講臺上亮亮相了。
同年秋,安和帶著這份課程綱要和泰西尼亞大學東方學系的邀請函從通州碼頭出發,沿海上絲綢之路西行。在巴格達港口補充淡水時,他照例跪在涼州石前,把隨身帶的嵌合工藝規程最新增訂本放在石碑旁邊。百年過去,那塊粗糲的石頭稜角己被波斯灣的海風磨得溫潤,但質地沒變,還壓在最早那塊舊石碑左邊。
船隊繼續西行,經安條克港口,在泰西尼亞王城靠岸。馬可主任在碼頭迎接,帶他去了泰西尼亞大學東方學系新館。洛倫佐文獻室的玻璃櫃裡陳列著洛倫佐先生的手稿摹本、馬可教授當年簽署的學術交流協議、各國醫官共同簽署的嵌合工藝規程扉頁,以及那枚刻著泰西尼亞大學校徽的火漆印章。玻璃櫃旁邊新闢了一間小型講習室,講臺上放著一塊從安條克港口運來的花崗岩,刻著“格物致知,萬邦同源”。馬可說這間講習室是專為“東方醫工典籍”課程設的,第一批選修這門課的學生己上完了第一個學年。他們讀完了《萬邦格致全書》農學卷裡關於通暹稻雜交改良的章節,又用拂林文翻譯了明惠蠶沙散的配方。
安和把賈代儒的戒尺從書箱裡取出來,放在講臺上那塊花崗岩旁邊。戒尺上的“讀書明理”西個字被幾代人的手磨得溫潤光滑,竹片己變成深褐色。他說這把戒尺是賈家世代相傳的信物,傳了幾代人,太太爺爺把它傳給高祖父,高祖父傳給曾祖父,曾祖父傳給祖父,祖父傳給父親,父親傳給他。今天他把這把戒尺帶到泰西尼亞大學東方學系的講臺上,放在這塊花崗岩旁邊——花崗岩是安條克港口鑿來的,戒尺是榮國府後街的竹片削的,石頭和竹片隔著萬里海路並排而立。以後每一個走進這間講習室的學生都會知道,天朝的規矩是從一把竹戒尺開始的。
馬可雙手接過戒尺,鄭重地放在講臺上花崗岩的正前方。他對安和說,洛倫佐先生當年在泰西尼亞大學圖書館的恆溫櫃裡發現了那頁涼哥兒親筆書寫的殘紙,把它送回天朝。今天天朝賈家的後人又把世代相傳的戒尺送到極西之地的大學講臺上,文脈東歸,又西渡,始終在同一條路上走。安和把繼石高祖父的圓石頭放在戒尺旁邊。他說幾十年前念衡高祖父來泰西尼亞整理洛倫佐先生遺稿時,把這塊圓石頭放在文獻室玻璃櫃裡。如今他把戒尺和圓石頭都放在這間講習室裡,讓它們替賈家守著泰西尼亞。
不久後,安和辭別馬可,帶著泰西尼亞大學東方學系贈送的一套新刊佈的《東方醫工典籍課程講義》回到通州碼頭。這套講義是馬可帶著第一批選修這門課的學生一起編纂的,每一章都附了學生們的拂林文翻譯和批註,扉頁上壓著泰西尼亞大學的火漆印章。安和把講義放在萬邦醫館配藥室的操作檯上,又把那枚火漆印章的拓本放在繼石高祖父的圓石頭旁邊。他對思齊說,馬可主任把太太爺爺的戒尺放在東方學系講習室裡,和安條克港口的花崗岩並排而立。泰西尼亞的學生們現在讀《萬邦格致全書》時,翻開扉頁就能看到這把戒尺的照片。
思齊拄著柺杖走到書案前,把火漆印章拓本放在那一排石頭最末尾。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色的,鋪滿了整條青石板路。他望著窗外那片金黃色的銀杏葉,輕聲說太太爺爺的戒尺己放在泰西尼亞大學的講臺上,極西之地的學生翻開《萬邦格致全書》扉頁就能看到“讀書明理”西個字。您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窗外銀杏葉還在落,那一排石頭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