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六十三年秋,泰西尼亞大學東方學系主任洛倫佐·馬可——他是當年那位馬可教授的曾孫,沿用了祖輩的名字——從安條克港口登船,經拂林海峽,沿海上絲綢之路東行。他在泰西尼亞大學東方學系的檔案室裡泡了十幾年,把曾祖父馬可教授留下的所有文獻全部整理歸檔,又對照天朝啟瑞大學堂歷年寄來的《萬邦格致全書》增訂分冊,逐條核驗了東方學系收藏的每一份東方文獻的來源和版本。
這次他專程來天朝,只為宣佈一件事:泰西尼亞大學東方學系正式將天朝啟瑞大學堂的《萬邦格致全書》《萬邦實錄總目》《萬邦醫工大典》以及《萬邦菌絲藥膏嵌合工藝規程》列為東方學系的核心典藏課程。這是極西之地的大學首次將天朝的醫工典籍正式納入常設課程體系。他帶來了泰西尼亞大學學術委員會全體委員簽署的決議書和一枚刻著泰西尼亞大學校徽的火漆印章。
思齊拄著柺杖在萬邦醫館門口迎接他。馬可站在長條石臺前,把決議書逐頁展開。決議書裡詳細列出了典藏課程的內容——農學卷收錄通暹稻的旱季產量追蹤資料與天朝稻種的雜交改良實錄,醫學卷收錄明惠蠶沙散、蠶沙精油蒸餾報告、菌絲藥膏西季嵌合矩陣、嵌合工藝規程及弧紋密度鑑定標準,工學卷收錄礦石分層築堤實錄、萬邦礦石淬火譜、鐵力木分層造船龍骨圖、萬邦醫館分層牆體結構圖及氣流緩衝層圖紙,商學卷收錄萬邦度量衡換算通則與各國口岸白話章程小冊子校訂本。每一卷都附了泰西尼亞大學學術委員會的稽核意見,每一條稽核意見都引用了天朝啟瑞大學堂圖書室裡的原始檔案編號。
馬可把決議書放在書案上,對思齊說,曾祖父馬可教授生前常講,天朝人把學問刻在石頭上,不是為了石頭不朽,而是為了讓後人知道每一道劃痕都是一代人留下的足跡。今天他把這些石頭上的學問正式列入泰西尼亞大學的課程體系,以後每一個走進東方學系的學生翻開這些典籍都能知道東方和西方的學問從來都是同一條路。
思齊拄著柺杖走到書案前,把泰西尼亞大學的決議書翻開,又把祖父安和當年校訂白話章程小冊子時用的那方紅戳拿出來,蘸了硃砂,在決議書扉頁上蓋了一個三方簽字畫押的紅戳。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說這間圖書室裡每一本書都是從戈壁灘上第一塊石頭開始的。今天這些書正式成為極西之地大學的典藏課程,以後每一個翻開這些書的泰西尼亞學生都會知道這條路從涼州石開始,經過蘇州楓橋、泉州港、巴格達、安條克,一首走到了泰西尼亞。
馬可跟著思齊走進啟瑞大學堂圖書室正廳,在那排玻璃櫃前站定。櫃子裡陳列著賈代儒的戒尺、賈瑞的鐵牌拓本、涼州石的拓本、守拙圓石頭的拓本、蜂窩珊瑚石、海之心、海之鏡、海之眼,好幾代人的石頭在玻璃櫃裡排成了一條蜿蜒的長河。旁邊是洛倫佐先生的手稿原件、馬可教授當年簽署的學術交流協議,以及各國醫官共同簽署的嵌合工藝規程扉頁。他從懷裡掏出那枚刻著泰西尼亞大學校徽的火漆印章,放在玻璃櫃裡,緊挨著洛倫佐先生的手稿。他說這枚印章是泰西尼亞大學學術委員會全體委員一致同意使用的,每一份被列為東方學系核心典藏的文獻扉頁上都會蓋上這枚印章,今天他把印章帶到這裡,放在洛倫佐先生的手稿旁邊,讓東方的石頭和西方的印章並排而立。
不久後,馬可辭別思齊,帶著啟瑞大學堂贈送的《萬邦格致全書》最新增訂分冊和思齊手錄的弧紋密度鑑定標準副本,登船西歸。他回到泰西尼亞大學後,東方學系正式開設了“東方醫工典籍”課程。第一批選修這門課的學生裡,有泰西尼亞本地醫官的兒子,也有從安條克港口來的年輕學徒。他們圍坐在洛倫佐文獻室的長條書案前,翻開那頁殘紙的高畫質摹本,指著涼州石拓本圖樣旁邊的白話文標註,用拂林文逐字念道:“涼州石,天朝先帝賈瑞從戈壁灘撿回的第一塊石頭,如今還立在巴格達港口,壓著海關章程石碑。”
窗外的銀杏樹正在落葉,金黃色的葉子鋪滿了青石板路,和一整排石頭在夕陽下泛著一模一樣的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