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水志館把《西季水信總圖》掛出去後,來看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船戶們起初只是瞧個新鮮,後來便有人抄了圖樣,帶回船上照季比看。念汐每日去海河口,都能碰見幾個熟臉的漁民。有人指著石樑問:“這卵石上的旋痕,真能比風還早?”念汐也不多說,只讓他們自己看。
這年春分,來了一個姓單的老船主,六十多歲,在通州沿海跑了一輩子船。他揹著手站在總圖前,看了一會兒,啐了一口:“胡說八道。我在這海上一輩子,風來前三天,我聞鹽味就知道。看什麼石頭!”方七年輕氣盛,想上去爭辯,被念汐拉住。念汐說:“單老伯信不信,去看看便知。”單船主冷笑,說:“看就看,我吃過的鹽比你看過的浪還多。”
過了幾日,單船主果然來了海河口。他站在石樑上,看念汐蹲在泥灘裡翻卵石,一臉不屑。念汐也不讓他看石,只指著一片風貝說:“老伯,這貝殼昨夜剛從外海漂來。您聞聞,今天海風什麼味?”單船主深深吸了口氣,說:“有股腥甜,南風要起。”念汐說:“您看這風貝,殼紋朝北斜了,卻是北風。”單船主哪裡肯信,說:“南風起定了,我走了半輩子海,錯不了。”當天便駕著小船出海收網去了。結果午後風真從北邊刮起來,浪頭把船掀得首打轉,幸而單船主機警,落帆轉舵才回來。他溼淋淋地跑到水志館,見念汐正在燈下磨墨,就說:“那貝殼……再給我看看。”念汐把風貝取出來,又指給他看:“老伯,您說的南風也沒錯,可那是前天的事。昨天夜裡風己轉了,這殼上的紋先斜了。”單船主蹲下細看,又去灘上撿了幾片風貝,親手摸那殼紋,半晌不說話。
從此,單船主成了水志館最勤快的人。他隔三差五就來,有時天還沒亮,便蹲在石樑上看卵石。他把自己聞鹽味、看天色的老法子和念汐的石信、貝信合著用,風汛看得越發準。有時念汐不在,他便幫方七在灘上採貝,還教他認風前海面的水色。方七說:“單老伯比從前還較真,連貝殼上的紋都要用尺子量。”單船主脖子一梗,說:“差點把老命丟海里,還不許我學?”海河口的人聽了都笑。可自那之後,通州沿海的船戶再不敢小看那本藍布冊子。誰都知道,單船主這樣倔的人,都讓貝殼救了。
春分過後,海風一天暖過一天。念汐見通州的船戶己漸漸把水信當成了平常事,心裡也靜下來。她對思瀛說:“從前大家信天,後來信官府的告示,如今又肯低頭看石頭。不是石頭比天靈,是人的心靜下來了。”思瀛點點頭,說,天和海本來就有信,從前只是人太急了,不肯看。念汐說,那以後,咱們家是不是也該有人接這水信的班了。她回頭看向門外,方七的弟弟方小滿正蹲在灘塗邊,學著念汐的樣子翻卵石。他不過十來歲,手還小,可翻石頭的勁兒己經十足。
念潮拄著柺杖站在遠處,看見方小滿把一塊卵石捧到眼前細看,便對念汐說:“這孩子的眼睛裡有海。”念汐走過去,看方小滿正在卵石上找旋痕。她彎腰問他:“你看見什麼了?”方小滿仰起臉,說:“這石頭在轉圈。”念汐笑了,說:“那以後,你替我記。”方小滿重重點頭,像接了一件天大的差事。海風從灘塗吹來,帶著鹹味,也帶著新草初生的清香。書案上那排老石頭靜靜地立著,彷彿知道,又一個小小的人,己經伏下身子,開始聽海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