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滿長到十六歲,己能獨自守著海河口的幾口井。他每日五更起身,先看天,再走海井、河井、泉井三路,回來時天剛放亮,船戶們才陸續到碼頭。念汐常笑他是水志館裡最像海鳥的人,天不亮就醒,一頭扎進風裡。
那年深秋,方小滿發現一件極奇怪的事。海河口的幾口海井,到了十五前後,水味比平日更鹹,水也漲上半尺。潮水沒大,風也未起,井水卻自己鼓起來,像有人在井底添了一瓢鹹水。他把這怪事告訴念汐。念汐說,許是海井與海脈相通,潮在大海深處動了,井水感在前頭。兩人便在海井旁豎了水尺,每天早中晚記井水漲落,和潮汛對比。比過月餘,方小滿看出門道:井水不是跟潮水走,卻是跟月亮走。月還未圓,井水先漲;月一過望,井水又慢慢落。單船主聽說,說:“這是海井喝月光呢。老輩人說,海也聽月亮的。”念汐把這些記下,發現凡海井皆如此,河井、泉井卻不應,只在雨多時略漲些。海井與海脈相通,海脈又與月亮相應,月信便從井裡浮了上來。她說:“海信有風信、潮信、魚信,如今又有了月信。月在天上,潮在海里,井在地上。天、地、海,三者同呼吸。”方小滿便把這發現定名“月信潮應”。
沈知府見這月信圖,覺得對船戶大有裨益。初一、十五,海水本有大潮,岸上的人總以為潮是月亮拉動的,卻從沒想過井水能提前告訴人。他讓念汐和方小滿把海井月信併入七站水信,說這是借月亮的光,把海信的網又織密了一層。柯老闆知道後,在泉州那兩口井也試了試。那口海邊廟旁的深井,果然也在月圓前兩日漲水,只是漲得比通州少。他來信說:“北井應月多,南井應月少,可是同一個月亮。”念汐把泉州海井的月信與通州比照,發現越往北,海井月信越顯;越往南,則潮大而井微,許是海脈有深淺。她把這層分別也記入冊中。
瓦諾從西溟來信,說北島石井也會在十五前後漲水,只是極微,要俯身聽才覺。她說:“月照北海,井先受之。”這樣,西溟、通州、泉州三地的海井,都被同一個月亮串成了一線。念汐在《水信總圖》上又添了一層“月信”,與風信、潮信、霧信並列。方小滿把新圖看了一遍,說:“這海信路,從水皮到水底,從風到霧到月,都全了。”念汐卻搖頭,說:“還差雨。月管潮,風管浪,雨管什麼?”方小滿想了想,說:“雨管井。”念汐說:“不對,雨管的是天。天上有云,雲行雨施,湖河皆應,海也隨。只是雨信不好記,得等到下雨時,看石、貝、井如何應。”方小滿說:“那便等雨來。”兩人說著,天邊己聚起鉛雲。海面暗下來,風裡夾著雨腥氣。海井裡的水不知何時又漲了幾分,像早己知曉要下雨。方小滿俯身看井,井底水光微動,如含著一小塊未圓的月亮。他抬頭對念汐說:“姐,天要下雨了。”念汐看天,說:“是。井己先說了。”兩人不再說話,只站在井邊,看雲壓海,看雨將來。海信路在天與海之間,愈發像一個整圓,風、潮、月、雨,缺的最後一角,正從雲後慢慢移出來。








